《站在走廊也要聽的爆滿國文課》:這世界太可怕,我要回去爺爺的老家——以奢華著稱的謝靈運也曾歸隱過

《站在走廊也要聽的爆滿國文課》:這世界太可怕,我要回去爺爺的老家——以奢華著稱的謝靈運也曾歸隱過
Photo Credit: Kanō Tsunenobu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首詩主要是給大家看中間那四句寫田園,看看謝靈運這樣典型的士族子弟,寫田園詩的樣子。其實,這也寫出中古時代歸隱士族子弟的潛在心理,就是用我們家的東西,來抗衡外部世界,用孝來抗衡忠。

文:張一南

隱居,是對世界的抗議——謝靈運詩

還舊園作見顏范二中書
東晉.謝靈運

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偶與張邴合,久欲還東山。

聖靈昔回眷,微尚不及宣。何意衝飆激,烈火縱炎煙。
焚玉發崑峰,余燎遂見遷。投沙理既迫,如邛願亦愆。
長與歡愛別,永絕平生緣。浮舟千仞壑,總轡萬尋巔。
流沫不足險,石林豈為艱!閩中安可處,日夜念歸旋。
事躓兩如直,心愜三避賢。託身青雲上,棲巖挹飛泉。

盛明蕩氛昏,貞休康屯邅。殊方咸成貸,微物豫采甄。
感深操不固,質弱易扳纏。曾是反昔園,語往實款然。

曩基即先築,故池不更穿。果木有舊行,壤石無遠延。
雖非休憩地,聊取永日閑。衛生自有經,息陰謝所牽。
夫子照情素,探懷授往篇。

陶淵明是歸隱的典型,但中古士族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歸隱,好多人都動過歸隱的念頭,包括以奢華著稱的謝靈運。

謝靈運以其貴族性和寫山水詩著名,他在中古時代的文學地位,可以說是除了曹植以外至高無上。現在一般說謝靈運是山水詩人,陶淵明是田園詩人,嚴格討論山水和田園的界限,接著認為謝靈運和陶淵明截然不同,最後再誇一下陶淵明、貶一下謝靈運。但我的看法並不是這樣。謝靈運也歸隱過,也寫過田園詩。

謝靈運是謝玄的孫子,出生於西元三八五年。他出生前不久,強大的前秦軍隊在淝水之戰中,莫名其妙敗給他爺爺領導的弱小東晉軍隊,前秦皇帝苻堅回去以後就死了,前秦接著分裂。

謝靈運三歲時,他父親謝瑍死了。謝靈運小時候很聰明,謝玄很喜歡他,說:「像我這樣的人,生了不太聰明的謝瑍;但像謝瑍這樣的人,居然能生出謝靈運。」但是,謝靈運六歲時,謝玄就過世了,因此謝玄的「康樂公」爵位就由謝靈運承繼。謝家人以「子孫難得」為理由(但我覺得,是怕他把家人都剋死),把他送到錢塘,一個信奉天師道的杜姓人家裡寄養,因為是做客,所以小名就叫「客兒」。

謝靈運十五歲時,杜家人把他送回建康的烏衣巷。後來,天師道就在會稽郡起事——就是王凝之拜神,謝道韞拿劍衝出去那回,在會稽郡的王、謝兩家損失慘重。謝靈運回建康後,東晉的國運一天不如一天,後來劉裕奪取政權,成立劉宋王朝。

謝靈運一輩子作死很多次,這裡就挑一件與他歸隱有關的事蹟。謝靈運在建康做康樂侯時,他的一個妾跟軍人私通。謝靈運知道後,就把軍人殺了,將其屍體扔進護城河。屍體泡脹以後,順著護城河漂了一圈,於是,全南京的人都知道了,影響極大,朝廷中有很多人都想要彈劾他。這時,寒素的力量正在上升,貴族就是招人嫉恨的存在,正好出現謝靈運這個目標。

這時候王弘想護著他,畢竟王、謝兩家百年好合。但是,這種情況下是怎麼也護不住,王弘只好說:我沒辦法保你,就只好爭奪揍你的權力了。與其讓那些寒素來揍你,還不如我王家的人來揍你,下手還能有點分寸。就這樣,王弘親自來彈劾謝靈運。最後的結果是,謝靈運外放為永嘉太守,離開南京。一般認為,謝靈運外放永嘉太守這件事,反映寒素與士族的矛盾。

謝靈運做永嘉太守期間,非常鬱悶,寫了很多詩。一個人開始集中寫詩時,不管他表面看起來多麼平靜、開朗,但他內心一定非常痛苦。永嘉的山水很好,謝靈運因此寫了很多山水詩,每首都是精品,於是奠定中國山水詩的基礎。

雖然奠定中國山水詩的基礎,取得偉大的文學成就,但這也不能改變謝靈運在永嘉過得不高興的事實,所以他想辭職。謝家世世代代都在會稽郡經營別墅,而謝玄的別墅就在始寧。謝玄的始寧別墅是一個很大的莊園,謝靈運就想回到爺爺的莊園,在那裡,他的生活不會比當官差。

當時,謝靈運要寫辭呈,他謝家的堂弟都勸他別寫,說這種敏感時期你給皇上難看,更讓人討厭了。但是,謝靈運一旦想作死,是誰也攔不住的。後來,謝靈運一作再作,果然沒有好下場,最後在廣州被砍頭示眾了。不過,這都是後話。

總之,這次他就辭職了,回始寧歸隱一段時間。本節所選這首詩,就作於他歸隱始寧期間。

這世界太可怕,我要回去爺爺的老家

謝靈運的詩不好懂。他的風格是「英雄欺人」,表明自己就是學問大、才華高,他寫詩就是要讓人看不懂。這是中古詩學的一種追求,謝靈運則把這個趨勢發展到極致。謝靈運是中古詩歌貴族性的典型代表之一。

本節選的這首詩,在他的詩作中算是不好懂,主要是為了說明,謝靈運也寫過田園詩;另外,也可以跟陶淵明的田園詩比較,對陶、謝的區別有更清楚的認識。中古時,大多數人是追求寫成像謝靈運這樣,陶淵明則是這個時代的變數。

謝靈運這首詩,是他歸隱期間寫給他兩個朋友。第一部分的意思大概是:我合約期限快要到了,不再續約啦!我身體不好,雖然還沒到退休年齡,但我準備要退了。我的心意跟漢朝的張良、邴漢一樣,想要辭官歸隱,回到我們謝家在東山的莊園。這一段是寫他自己要辭職了。

接下來一段,說他淪落到今天的前因後果。先帝在位時,很維護我,但是我沒能升官。沒想到後來遇上一場大火,又是火又是煙的,把崑山的美玉燒了,還波及到周圍。這是象徵的說法,寫他作死的那一場禍事,因為他總不能在詩裡明寫,我小老婆跟人暗通,所以我把她的外遇對象殺了、丟進護城河,屍體繞了護城河一圈。他只能美化,順便說自己是美玉。這是寫他流放永嘉的起因。

接著就寫他在永嘉,流連山水。既然將我流放到永嘉,那我回會稽的願望也落空了,跟我喜歡的人也經歷生離死別。這兩句說得很感慨,但我們不清楚當時謝靈運到底經歷了什麼。在敘述的過程中,突然冒出這兩句,讓人感到心疼。蕭子顯說謝靈運「酷不入情」,其實謝靈運不是沒有感情,而是不愛渲染感情。

然後,他就寫自己的流放之路。我坐著船,經過千仞深的大水;我騎著馬,登上萬尋高的大山。但我所苦惱的,不是水路危險,也不是山路難走。謝靈運是山水詩人,最喜歡遊山玩水,他不是一到野外就哭天喊地的人。那他為什麼不痛快呢?他沒說,但大家可以想像。劉宋的皇帝,自稱跟漢朝的劉邦他們是一脈相承,所以,又見到士人在他們家人手下,說不出來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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