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穿雲少女》推薦序:沒有快樂結局的反童話,穿過輻射雲的倖存少女冒險逃命之旅

【小說】《穿雲少女》推薦序:沒有快樂結局的反童話,穿過輻射雲的倖存少女冒險逃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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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初次獲知車諾比核電廠事故的五分鐘前,我做夢也沒想過,我會以核反應爐的危險性為題寫一本書。然而,我很快就寫下這本小說《穿雲少女》,故事中的核電廠事故就發生在我們人口密集的德國境內,敘述一個少女在嚴重的核事故後不僅失去家人,更得為自身的生存而戰。

文:鄭芳雄(德國慕尼黑大學德語文學博士,台大外文系退休教授)

【推薦序】穿雲冒險記——倖存少女的警示

「穿雲少女」聽來輕飄浪漫,其實小說內容描述西德格拉芬萊茵費爾德(Grafenrheinfeld)核電廠反應爐爆炸的超級大災難(Super-GAU),及其對人類生命摧毀,造成社會經濟崩盤、生態環境、土壤、生物的全面滅絕(Ökozid)。原書名「雲」指的是沾滿輻射塵的原子雲。為了閃躲它,向來以守秩序、重紀律聞名的德國民眾倉皇逃命,亂成一團,甚至彼此踐踏、相互射殺。

這朵雲奪走18000條人命,也讓帶著弟弟騎腳踏車長途奔波逃命的十五歲少女,不僅成為枯瘦光頭的倖存者,同時失去雙親和全家,弟弟被車輾死,屍體棄置荒郊,沒人收屍。這些怵目驚心的細節場景,讀來難免令人質疑:這一切可能發生在講究人性尊嚴的德國社會嗎?

所幸,書中這場核災全是虛構的。作者杜撰「雲」的故事不過是個寓言,目的無非要警告國人核電廠可能造成極大災禍。國人或以為,德國電廠代表德意志的自信,固若金湯。然而童年遭受納粹的大騙局,作者對於國家機制、made in Germany的理想品質,幻想早已破滅。哪怕因誇大扭曲德國形象而激怒了不少建制派讀者,她也要克盡作家批評社會的職責。

1986年女作家包瑟望(Gudrun Pausewang,1928-2020)深感車諾比核災的震撼,及其在德國和全歐所造成的恐慌下筆,然而更讓她震驚惶恐的是國人面對核爆案的無感,以及對於國內核能發電廠所表現出的一副麻木冷漠、事不關己的態度。這態度讓她聯想到二戰前德國小市民不負責、姑息養奸的心態,縱容納粹壯大,坐視其為非作歹,終至釀成戰後廢墟的悲慘歷史。

因此,她迫不及待要把反核思想建構成文學書寫的理念,不到一年而成書。書中尤其批評德國政客只顧黨派利益和片面的國家經濟,掩蓋核災事實,隱瞞發電廠排放的輻射劑量對生命所造成的危害。這些批評都反映在七位作家所刊登的指控,作者把這些指控詩文分別列於書中前言,作為醒目的楔子。

青少年小說《穿雲少女》(Die Wolke,直譯為《雲》)發表於車諾比核災後的次年(1987年)。從主題看,顯然屬於反核導向的「傾向文學」(Tendenzliteratur,有明確的政治傾向或意識型態的文學),具強烈的社會政治批評意味,但其形式內容卻不失文學價值,及其作為青少年文學所應具有的教育意涵,它涵蓋知性與感性兩個面向:就知性的反核議題,作者提供相當豐富的專業的核輻射資訊,而又能夠將此資訊題材具體化,融入感性的曲折生動的故事架構——少女冒險逃命之旅。

前者主要根據七十年代《醫生反對原爆死亡》(Ärzte gegen Atomtod,為全球6500個醫生IPPNW的聯合聲明,呼籲取締核能、核武追求一個健康、和平、有尊嚴的生命與世界。於1985年獲諾貝爾獎和平獎)所發表的資訊,以及有關核災的研究報導。而後者屬於個人文學創作,故事的鋪陳部分基於作者本人的生平故事,和一輩子做為中、小學教師的親身經驗。

杜撰的敘述情節和場景,實際上牽涉到作者童年、二戰結束前後境遇和身為難民的生涯:出身於捷克的少數德語民族(蘇台德德國人,蘇台德地區只存在於1938年至1945年期間),十到十七歲被編入納粹少女團,十五歲時父親戰亡,戰後才隨家人從西利西亞逃到西德的威斯巴登(Wiesbaden),並在當地讀書、念大學、擔任小學教師。之後移居中南美數國,曾在哥倫比亞德語學校教書,直到1972年才回西德敘立茲(Schlitz)定居並在中學教書。

而這兩個作者所熟悉的城市就成為她敘述小說《穿雲少女》的背景:後者是主角的家鄉、少女流浪故事的起點和終點;前者(Wiesbaden)則是作者作為戰爭難民奔往西德的頭站,也是小說裡因核災失去雙親、成為無家可歸的主角星夜投奔的避難所。那裡住著她心愛的溫柔熱心的小阿姨阿慕特,這位中學教師同是原爆受害者,但仍不顧自己身心創痛,奮力投入核災救濟工作。她是作者所刻意塑造的反核精神偶像,小說主角受到她的影響,才有勇氣對不負責的官員嗆聲,有勇氣不戴假髮,光頭現身,提醒國人面對核災的教訓。

造成成千上萬人死亡的核災,堪比一場殘酷的戰亂。作者從身為軍國主義的受害者的角度來觀察,都可歸罪於缺乏反省能力的德國人。在罪惡感和羞恥心的驅使下,小說家葛拉斯(Günter Grass)撰寫一系列戰後文學,揭露德國歷史的黑暗面,而小他一歲的包瑟望也透過她的小說人物,宣洩她對國人的批評:

「比如那些戰爭過後逃回家鄉的人,他們身上沒有輻射,但人們同樣不喜歡看到這些戰爭難民。我的祖母出身中歐西利西亞,她就經常跟我提過這種心態,因為僥倖活下來的人不想要隨時被人提醒其他人並沒有那麼幸運,也不想記起他們需要幫助而且有接受幫助的權利」。這個「祖母」和主角揚娜貝塔的「外婆」,從第八章的敘述來看,顯然涉及作者本人,主角成了她的外孫女。

童話書寫乃出於浪漫主義的歷史悲情,藉由唯心主義的透視,宗教的救贖,化腐朽為神奇,故事再怎麼悲慘恐怖,都有個快樂的結局,用以喚醒民族的希望與信心。這就是《格林童話》(1812年)和民歌集《少年魔號》(Des Knaben Wunderhorn,直譯:男童的神奇號角,1808年)的產生背景。德國人喜歡敘述童話的宿命,早在一世紀羅馬史學家Tacitus在其《日耳曼》(Germania)一書裡就已看穿:當南國人喜歡生活在露天廣場時,德國人卻避開戶外惡劣的天氣和沼澤,喜歡躲在家裏爐火旁敘述童話,夢想著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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