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友驊《余英時寧為黑名單,不幹間諜臥底》:余的品格不容置疑,但知人論世的判斷卻有偏差

張友驊《余英時寧為黑名單,不幹間諜臥底》:余的品格不容置疑,但知人論世的判斷卻有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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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時《回憶錄》寫香港篇幅幾近全書四分之一,絲毫不掩飾對香港「第三勢力」的溫情與諒解,卻對情治單位與他的接觸隻字不提。依據《回憶錄》中的斷點做歷史連結,可以發現許多駭人事實,本書即在找尋他「失落的歷史環節」,重新認識余英時。

文:張友驊

余英時《回憶錄》的蛛絲馬跡

余《回憶錄》、《訪談錄》、《談話錄》不是上乘著作,但留有蛛絲馬跡,卻無人留意,相當可惜。有誰告訴我,余是黨國之後,業師錢穆、唐君毅等人又與國民黨關係密切,卻使余以「無國籍人士」赴美? 到美國深造,以余的熱血為何不參與風起雲湧的學生、社會、政治運動? 余在哈佛失意期間想到台灣,為何名列黑名單人物? 黑名單禁錮因何解除? 余來台灣參訪,返回哈佛升等,為何匆促接任新亞校長? 新亞併校余為何默不吭聲轉任耶魯教職?余與蔣經國之間關係為何?台灣情治首長為何奉命對余進行簡報? 類似這些高度敏感政治性問題,余為何不寫?

何況,回憶都已事過境遷,余是科班出身,雖有審酌的餘地,但留下歷史記錄,正是余所倡導的史學方法。從余對錢新祖焦紘評判、方以智自沉之謎、戴震與章學誠勾微,到朱熹的歷史世界,余均在追尋「歷史失落的環節」,那余大師個人的「歷史失落的環節」,為何一筆帶過、點到為止的消失在歷史世界。

看余《回憶錄》,越看越怪異,寫香港「第三勢力」篇幅超過全書各章節,絲毫不掩飾對第三勢力的溫情與諒解,然對個人以無國籍人士身分赴美,卻欲言又止,這暗示余對黨國體制的迫害有所保留,套用余常用的一句話「孰實為之? 孰令致之?」來解釋余的暗碼,似乎可以通行無阻。於是我依據《回憶錄》中的斷點做歷史連結,發現許多駭人事實,為找尋余「失落的歷史環節」,寫這部書的目的,即是重新認識余英時。

余是我見過最聰睿的學者,一生著作等身,創見很多,然余也是一位背景複雜的學人,為保有美國籍,不惜放棄出任政大、中正校長職位。他對保留美國籍作為,與台灣本土(華裔)學者相比,顯得過分堅持。他終身不批評美國所做所為,引起外界非常尖銳批評,他依然我行我素不理會外界提出的質疑。為什麼?

余英時與「第三勢力」的往來

余不放棄美國籍身分,需從一九五○年代香港新亞歲月說起。香港是英國殖民地,余來港探親,後返廣州,再回香港,入學新亞師院受業於錢穆。一九五一年因韓戰之故,美國CIA策動部分反蔣、反共、反獨裁政客,成立「第三勢力」。由於反蔣勢力的存在,蔣介石下令將香港情蒐列為重點布建區域,初起由保密(情報)局派遣大量人員駐港,全盛時期設有五個工作站,直屬情報局統轄。為打入第三勢力,情報局除進行高層布建外,還吸收線民許以入台證與護照簽發,將其投入到第三勢力的附屬機構,以期掌握該組織動向。

余大師之父余協中當年離開台灣轉至香港後,即參與第三勢力,而余英時迫於生計,進入附屬機構擔任編輯、校稿、寫稿工作,以求溫飽。不料卻被情報局謝姓幹員看上,經查核余是「紅色」青年來港暫居,家族親友較親近國民黨,於是有意吸收培植余做情報工作。

余的「情報任務」就是全面打入第三勢力高層做秘書工作,截取記錄情報,供當局參考。謝姓幹員看上余英時,關鍵在於頭腦、文筆、手腕、年紀輕,易受控制,值得培植成為情報高幹。由此看出余在青年時代的早慧,身價已不同凡響。

在吸收余過程中,已有F、C君同意入夥,F、C君是流亡在香港的學生,於第三勢力宣傳機構任職,屬中層布建,檔次較余低一階。由於情報工作係屬單線領導,彼此不可能認識。於此在安插完F、C君布建後,謝姓幹員找上余英時,望余能接受黨國培植。不料遭余嚴拒。謝姓幹員先後找余六次,對他曉以大義,保證任務完成,送余回台灣栽培。而余找謝姓幹員兩次,目的是拿台灣簽發護照至美國哈佛燕京社擔任訪問學人。

F、C君完成任務,情報單位沒有食言,將他二人直送台灣,於情報局服務二年後,一位考入台大後赴美深造,取得博士學位回台大任教。一位在清華取得碩士學位,亦赴美深造,取得學位轉至加拿大北部某社區大學任教,從此與台灣斷線,不再往來。

以F、C君事例而言,中層布建的待遇,都有前景,屬高層布建的余英時,在黨國體制有意栽培下,可謂是「天之驕子」,前途看好自不待言。沒想到謝姓幹員還是碰硬釘子。余很有骨氣拒絕黨國優渥待遇,為個人惹上麻煩。一九五五年三月余獲推薦擔任哈佛燕京社訪問學人,必須申請台灣護照,台北當局不予核發。為此事余兩度找謝姓幹員,請謝說明實況。謝再度提出僅需工作兩年,期滿護照立即核發不致延誤余深造機會。余「豪氣」的表示,「寧為黑名單,不幹間諜臥底」,造成兩者間摩擦,搞得不歡而散。

余《回憶錄》指出,拿不到護照的原因,乃是文章賈禍。事實上,余也清楚真正「禍起蕭牆」的關鍵,就是拒絕黨國栽培幹間諜。余大師一生最喜歡看的電影,即是偵探、推理與諜報片,而這兩者均與間諜有關。從暗碼與內在理絡分析,這是余心理反射。

余在求助無門的狀況下,被迫以「無國籍人士」身分入美,在未功成名就前,不得離開美國,一旦跨出美國簽證取消,或觸犯美國法律旋即遣返,對余來說,是則極大的困擾。

情報單位密簽「禁錮令」

當余踏上美國行程,情報單位密簽「禁錮令」,時間長達十六年,直到蔣經國主政時代才解除,這點從余《回憶錄》中看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余也不願談這段往事。為找尋「歷史失落的環節」,謝姓幹員之子,某科技廠商老董,以家藏資料,告知1.余英時為何是無國籍人士?2.余為何晚婚?3.余為何擔任哈佛教授七年內不能到台灣?4.余黑名單取消是恩出於上,絕非情報單位主動解禁。

由於有當事人證詞,回頭去看,一九七一年以前的余英時毫無學閥霸氣,發表論文均以英文為主,看出余的戒慎恐懼,與一九七五年底刊載〈反智論〉後意氣風發相比,簡直是判若雲泥。

余經黑名單事件的衝擊,謹小慎微埋首書齋不理世事,均因身分而起,直到取得美國居留權,開始活躍於學界。從這段歷程分析,余內心有很深的情結,認為兩岸政府視余為棄兒,若非美國政府庇護,余不可能有學術成就。不論是困居香港,或游走兩岸都不可能給足養分供余成長。是以余對美國的感情,如棄兒心態,相信僅有美國可以保護他。而兩岸政府對余都是加害者,嘴巴不說,內心苦痛,又有誰知。

余熱愛美國的具體事證,李煥及國民黨四位中常委一度考慮余接任政大校長,余以不放棄美國籍為由婉拒回台任職。其次在余紀忠多次懇託派專人溝通,意促余回台接掌首任中正校長,克紹其裘承接父業。余仍回以不放棄美國籍為由,堅拒出任中正大學校長。

余英時是費正清密友

李煥、余紀忠與余父協中先生都是多年熟識老友,希望余返台任職,余不念父執輩的舊情,堅持做美國人,令人費解。然而回顧余的一生,二十三、四歲拒絕幹間諜臥底;二十五歲為海外黑名單第一位人物;二十七歲簽證期滿轉任研究生持續在美生活;三十四歲結婚,無法回台宴客;四十一歲為哈佛教授成費正清密友,在當局主動邀請下回台參訪,拜見師長;這些歷程,對余來說,若無美國支持,余的人生、著作、論文等,均不可能在兩岸發表。是美國造就余,而非兩岸玉成余的功業。

兩岸給予余帶來創痛,不提並不表示余不介意。尤其余與兩岸接觸如同政治交易,令余厭煩。一九七一年夏余協同妻女訪台,台灣方面希望余做費正清工作,以影響費對台灣觀感。這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時光倒回一九五四、五年,間諜要求報效黨國,何其相似。余親口告訴大弟子康樂,「政治不是我們玩得起,要注意其中的交互作用。碰上還不能迴避,不避仍要表示態度。這是政治癥結所在,搞學問的學人,永遠都弄不清,說話的真假。」這是康樂與我通話,第一次明確表達余對政客的看法。

然而余與政客交往,也沾染政客的惡習,一九七四年余獲任院士,消息刊出,蔣經國首度二天內三次接見新科院士,令余頗為動容。一九七五年底完成〈反智論〉,刊載後轟動士林,隨余名氣越來越大,余英時變了,除堅持美國籍不變外,余的雙手開始伸進史語所、近史所等,逐步干預人事、研究議題,而余氏門人也紛紛轉進學術單位掌握資源,形成門閥勢力,黨同伐異。

因為學界老一輩院士凋零,余以青壯派首席身分,開始介入不同領域的業務,余氏門人最盛時代約有八位穩握學科預算,以分配資源態勢,「用公帑樹門派」,如余門下弟子用檳榔為題,年年申請研究計畫都獲高額經費補助,引人議論。

不止議論,通觀余氏門人從康樂、黃進興、林富士、王汎森、陳弱水到王璦玲,及其私淑弟子,個個頂著余光環,搞派系、說是非、玩權術、著作少、爭官位,與余著作成林,不任官職的風格相比,我為余悲。以余的英名,所收門徒應是學界龍鳳,而非懶散怠惰連論文產能都不忍卒睹的學生吧!

在此我披露一則往事,某位備受三朝重用的院士級政務官(姑隱其名),於任官前邀我去深、港家中對談,錄完影至官邸時已是晚上九時三十分,在他寬敞素樸的客廳,從學術異相談到政局變動,他突然問我,怎麼與余大師結怨?我約略說明,他反問一句,「是學生得罪你,而非余大師,做人不宜遷怒,不可將怨放至余的身上。」我笑著答覆,余是非分明、明察秋毫、統領全局的性格,是余門學風,知道而不管束,是放縱;不知道而護短是囂張,都要批判。我請朋友轉述給余大師,看余的反應。

幾天後朋友赴美轉至普林斯頓向余請益,回台傳話,余表示,他與我素不相識,無話可說。我批判他,余不介意,不會回應。至於門徒的反應,他不知道,也管不了。最後朋友促狹說了一句,在電視上不要激動,以免講快了,觀眾反而會弄擰你的話語。從余的答覆不難看出,余對門徒作為,仍是「放縱、護短」。恩怨難解,關鍵在余氏門徒,而非是我。

余英時對徒弟放縱護短

余大師可以放縱與護短,這是人情之常,我不掛懷。我介意的是,以余著作大氣磅薄,教出的門徒,個個研究領域都是窄而小做重覆加工的學術研究,一輩子走不出學術怪圈,毫無新義。王汎森一生研究思想史,除《權力的毛細管作用》,運用以今論古(警總概念)還有點創見外,其餘研究哪有新義?而黃進興更等而下之的搞孔學,完全靠《優入聖域》這部書吃飯。他們之所以擔任院士,說穿了就是依恃余大師混到學界上層,沒有余大師,他們有今日的權位?

余大師身後,我最看不慣的,乃是余著作目錄的整理。史語所整理的初稿,錯誤百出,完全是敷衍。反觀某位學界不入流學者(姑隱其名)整理的目錄清檔,完整有序。之所以沒有上網,資料還在整補、蒐集。他拿清樣給我看,我告訴他,注意余早年著作,有些文稿存於新加坡、馬來西亞。他很訝異的看著我,「你怎麼知道?」我說為研究余大師,當然要知道對手動向。

從目錄可看出余氏門徒的輕慢,而一位與余素無關係的不入流學者,認真蒐集余的遺稿分析,余氏門徒愧對余大師栽培之恩。人走茶涼,余門徒還榨盡余的餘光,搶哭喪棒做孝子,在電視上講余一生治學,而不入流學者卻默默蒐集文稿,做余「守墓人」。兩相比較,余大師地下有知,做何感想!

更令人感動的是,這位不入流的學者,還拿錄音機要採訪我,談余大師一生,有意為余立傳。我請他去深、港訪問已退職的政務院士,及前國史館長呂芳上,前省長宋楚瑜、前主委雷倩、天下文化高希均、康樂跟班彭明輝、文化評論家陳曉林後,再訪問我。

他很震驚的問我,這些人與余大師有什麼關係? 我笑著說,余先生背景相當複雜,超出常人想像。這些人與余有一定的接觸,也有第一手觀察。是非不論,從不相干的人,得知余立身行世,有意想不到的答案。尤其是余早年香港生活,有出人意料的轉折,你完成上述訪談後,我帶你見某位科技新貴,他的說法,絕對會顛覆歷史三觀。

不堪這位不入流學者追問,我講述對余的看法。余的品格不容置疑,但余知人論世的判斷卻有偏差。我從未批評余的人格,批的是余知人論世。余早年在美國任教太過寂寞,所教幾位學生頗有才氣,余很難駕御,兼以余當時籍籍無名為人所輕,學生紛紛離去。待余暴享大名,康樂等人入室,遂被余視為資產保值。

觀察余兩代弟子,前以龔忠武,後以康樂等人為代表,前代表弟子批余火砲猛烈;後代弟子擁余,奉余為神明,兩相比較,反差很大。是以為余立傳,這段歷史怎麼解釋?余說知人論世,無疑是嘲諷自己「識人不明」,這是余的心病,也是難以啟齒之處。我的異類觀點,聽得不入流學者「目瞪口呆」,久久不出聲,沉思過後,他說終於理解我批判余先生的原因。

相關書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余英時寧為黑名單,不幹間諜臥底》,暖暖書屋出版

作者:張友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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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時失落的歷史環節
重新認識余英時的多面性

情報單位為何獵選二十五歲的余英時為高級臥底?
余英時被迫以「無國籍人士」身分赴美的原因何在?
余英時成為海外黑名單第一人,禁錮長達十六年,蔣經國為何解除?
余英時的黨政背景之複雜,出人想像之外。
余英時如何寫〈反智論〉而一砲而紅?

余英時《回憶錄》寫香港篇幅幾近全書四分之一,絲毫不掩飾對香港「第三勢力」的溫情與諒解,卻對情治單位與他的接觸隻字不提。依據《回憶錄》中的斷點做歷史連結,可以發現許多駭人事實,本書即在找尋他「失落的歷史環節」,重新認識余英時。

新亞書院所有碩士班學生中,唯他列入黑名單,走不出香港,進不了台灣,去不了美國,最後被迫以「無國籍人士」身分入美。他與情報單位之間的對弈,在學界極為罕見,難道沒有內情?況且時任教育部長張其昀、外交部長葉公超、國防部長俞大維,都是其父余協中、其師錢穆等人的朋友,卻幫不上忙,必然「事出有因」。余只說「文章賈禍」,理由似是而非。

當余踏上美國,情報單位密簽長達十六年的禁錮令,這段期間,余沒寫一個字論及國民黨與兩蔣,避開政治糾結。直到一九七一年,蔣經國主政才解除,為何選在這一年?因為費正清當時正在推動美中建交事務。余來台受到高度禮遇,透過余父舊識李煥牽線,認識了瘂弦、劉國瑞、王惕吾、余紀忠等人,甚至與三軍大學校長余伯泉、副校長兼戰爭學院院長蔣緯國有往來。

禁制解除後,余的著作文章能廣為流傳,進而加封桂冠,使余獲選最年輕院士。若非當局釋出「善意」,余也無法在台灣找到盡情發揮的舞台。可惜他成名後「識人不明」,形成門閥勢力,作者點評:「只見其退,未見其進」。

推薦書評

這頁隱蔽的個人私密史,如今卻為張友驊給揭底,對於全面瞭解余英時這位名滿華文世界的名流,有一定的參考價值。──盧建榮

余英時寧為黑名單,不幹間諜臥底--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暖暖書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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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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