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何致和《地鐵站》選摘:在告白信被貼上網後的第二天,全校大概都知道信是她寫的

【小說】何致和《地鐵站》選摘:在告白信被貼上網後的第二天,全校大概都知道信是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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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小說關照許多當代的社會問題:工作壓力、長照、人際溝通、憂鬱症、霸凌等等。在生與死的人生軌道之間,地鐵月台上擦肩而過的路人,等候下一班列車的乘客,或者徘徊再三的身影,不也是你我?何致和:「這本書裡有許多死亡,但我思考的事情剛好相反,想的是該如何活下去的問題。」

文:何致和

最完美的拋物線

她坐在長椅上,把制服裙子往前拉,裹住膝蓋。拉撐的蘇格蘭格紋百褶裙像張桌布,只是高度還不夠,她得把厚厚的書包放在腿上才適合攤開筆記本當成畫冊。當妳覺得心情沮喪的時候, 可以試著畫畫,那是一種藝術治療。她記得以前老師這麼說過。她喜歡畫畫,畫的是日系少女漫畫,每個人物頭部和眼睛的比例都超大,每根睫毛都筆直往上長的那種。但那是小學時候的事。上國中就別浪費時間做那些幼稚的事情了。媽媽說。

她十四歲,暑假開始就算國三學生。學校規定暑期輔導七點半到校,現在九點了,她還坐在地鐵站月台長椅上。不是故意蹺課,只是很想畫畫。暑輔課表沒有美術課,想畫畫只能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畫什麼好呢?她拉開鉛筆盒拉鍊,檢視自己現有的工具。鉛筆盒裡有兩枝2B自動鉛筆,一枝紅色中性筆、一瓶蓋子不見的修正液、一根十五公分透明直尺、半塊橡皮擦、以及三枝黑色原子筆。注意!學測數學非選擇題和作文一定要用黑色原子筆書寫,絕對不能違規。級任導師一再強調。她好想畫畫,即使手邊的工具畫不出鮮豔色彩也無所謂。

只是,畫什麼好呢?

如果沒發生那件事,她畫的一定是那個男生的肖像。隔壁班的男孩,籃球隊長,數學資優生,像從漫畫走出的人物。她喜歡他的側臉,尤其是當他不經意回首凝望的時候。他和她一樣跨區就讀,晚她兩個地鐵站上車。她暗暗喜歡他總計六個月又十三天,直到前天晚上為止。

她拿起一枝2B鉛筆,豎直筆桿推向前方,瞇眼觀察地鐵站內的景象。上一輛列車剛走,她面前沒有旅客,月台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軌道牆壁上的一排廣告燈箱像停格的電視螢幕,以亮麗圖像和醒目字體傳遞著簡單的訊息。「人生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拒絕自殺。」離她最近的廣告燈箱寫著。圖片上的當紅綜藝節目主持人笑出一口白牙望著她。

她今天本來不想上學,連起床都不想,是媽媽用尖叫聲把她推出家門,彷彿家裡窩藏了逃犯。地鐵站裡的人群如潮水,一下子漲滿,一下子流光,見不到和她一樣穿制服的遲到學生。畫什麼好呢?她左右張望。右前方的廣告燈箱底圖是一大片花海,一朵朵紅色的、黃色的、紫色的和粉紅色的鬱金香開滿大地,湛藍色的天空沒有雲朵,只寫著一行大字:「花可以重開,但人的生命無法重來,珍惜唯一的一次。」

三天前,她寫了一封信給那個男生。生平第一次告白,她萬分珍惜,無法重來的一次。她突然不想畫畫了。她把鉛筆放回筆盒,換出黑色原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那個男生的名字。你真的很過分,把我的信貼在網路上。她飛快地在紙上書寫。字有點潦草有點醜,那是因為她握筆的手微微在顫抖。其實我不奢望你答應和我交往,只是想坦白說出自己的心情。你可以拒絕,但請不要用這種方式嘲笑我,這樣真的很幼稚。

幼稚。原子筆像猛然通了電,她感覺握筆的手起了一陣痙攣,立即用力把筆往前甩開。原子筆在地上彈跳了兩次,滑過月台,掉到軌道上去了。那個男生把她的告白信拍照貼上網路,標題是「信件退回招領」,立刻引來留言灌爆網頁。真幼稚。她沒有在信上署名,也沒想過要留下自己的名字,她原本就不抱告白成功的希望,但若按自己編好的劇本發展,接下來男孩應該在隔天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把答覆紙條交給她,而她會忍住把紙條帶到學校,躲到廁所再以顫抖的雙手攤開。她會看見上頭寫著「謝謝妳的坦白,但我想只能當朋友」。這樣就夠了,只要他知道她喜歡他,交往不成並沒有關係。

但不必等到隔天,那天晚上她便以顫抖的手轉動滑鼠滾輪,一條條看著熱鬧的留言和男生以電台主持人之姿的答覆。人帥真好/還好啦/是正妹嗎?/是正妹我會招領信件?/同校的嗎?/看她制服是喔/字很醜耶/字跟人長得差不多喔。前十五則留言她還勉強可以撐住,慶幸自己沒有在信上署名,是在第十六則留言的出現,讓她哭著把剩下的七十六則留言看完。

我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三年愛班37號。

她拿出第二枝黑色原子筆,把筆記本翻過一頁,在紙上寫下班上一個女生的名字。妳知道嗎?妳把我害慘了。一直以為妳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國一到國三,我們都是一國的,現在才發現我錯了。她用力在紙上寫道,握筆的手越握越緊。她整張臉都漲紅了,感覺喉嚨好像有東西卡在那兒,下不去也上不來。妳叫我向他告白,又跑去他的網站告訴大家信是我寫的。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妳的事?讓妳這樣陷害我。妳這麼討厭我,一定很希望我消失吧?

她握起拳頭,在筆記本上連續搥了好幾下。裹在掌心的筆桿被高高舉起,然後拋射而出,擦過月台邊緣閃爍的圓燈,掉到軌道下面去了。列車正要進站,月台上有人回頭看她,人數不多, 五、六個而已。他們沒看清楚飛到軌道下的是什麼東西,但不約而同往左橫移了一個車廂的位置。列車離站了,人潮再次退去,月台又只剩她與牆上的廣告燈箱獨處。她左前方的海報是一根在黑暗中燃燒的蠟燭相片,反白的字體在黑色底圖上特別亮眼:「活著的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 讓綻放的每一個微笑都是甜美的。」

學校裡每個人都帶著微笑看著她,在告白信被貼上網後的第二天。全校大概都知道信是她寫的,大門口的警衛伯伯微笑看著她,走廊上曬太陽的校狗小花微笑看著她,教室牆壁相框裡的元首玉照也微笑看著她。每個綻放的微笑都出自嘲諷,讓她明白自己的人緣究竟有多差。她形影不離最要好的朋友以不自然的態度閃躲她,那幾位常跟她說話的同學,也以同樣拙劣的方式迴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