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風景畫是帝國的夢工廠:旅行畫家奧古斯塔.厄爾眼中的大洋洲

歐洲風景畫是帝國的夢工廠:旅行畫家奧古斯塔.厄爾眼中的大洋洲
Photo Credit: Augustus Earle, View on the summit at Tristan De Acunha, 1824, 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異文化的交會有著諸多的面貌,帝國的視點或許不是那麼僵固,藝術家的個人在地經驗,也許能為他自身的創作帶來更多的曖昧空間。在全球化的今日,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更加的頻繁與便利,異文化的交會又會產生出怎樣的藝術作品呢?

文:Sheryl(美術系出身,為了瞭解創作而鑽研藝術卻發現喜歡閱讀作品更勝於創作)

在米切爾(W. J. T. Mitchell)的文章〈帝國的風景〉中,提到風景畫的興盛與歐洲帝國主義的發展有著密切的關係,[1]18、19世紀,歐洲藝術家將殖民母國的藝術傳統與作畫技法帶到殖民地,並以此描繪其想像中的美好烏托邦,這種將「自然」轉化成文化符碼,使其彷彿「自然就如此」的自然化過程,[2]展現了權力如何形塑殖民地風景的觀看方式。

然而除了此種「帝國凝視」的詮釋外,還能以何種角度閱讀當時藝術家的創作呢?觀看18、19世紀大英帝國殖民地風景畫,我們能看到哪些歐洲繪畫的痕跡?抑或是否有機會窺探異文化交會時在繪畫表現上的新火花?

奧古斯塔・厄爾(Augustus Earle, 1793-1838)是19世紀初英國的旅行畫家,足跡遍布印度、中東、巴西及南美洲各地、澳洲與紐西蘭等。厄爾在澳洲停留三年多,曾在這期間短暫地旅行紐西蘭,創作了許多風景畫,以及當地原住民與殖民者的畫作。

身為第一位在澳洲工作的職業藝術家,[3]除了想像中的異地風景描繪,[4]厄爾也在各地做了大量的寫生。許多有關厄爾的畫作討論,聚焦於其原住民以及奴隸畫像中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目光交會,在藝術史學家倫納德・貝爾(Leonard Bell)的論述中提到,相對於其他描繪殖民地畫家較抽離、具佔有資源的全景眼光,[5]厄爾會將自己安排進畫作之中,並參與畫中的事件。

或許是此種與在地的親密,厄爾的風景畫在畫面構成、色彩運用等形式風格上,與同時期的殖民地畫家有著顯著的差異。

歐洲如畫風景的傳統

英國風景畫在18世紀初逐漸發展,理查・威爾森(Richard Wilson, 1714-1782)被認為是英國風景畫的先驅,曾在義大利工作與學習的他,將義大利歷史風景畫帶到英國,並在後來轉而描繪自己的家鄉風光。

在威爾森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自17世紀以來克勞德式(Claude Lorrain)的如畫風景(picturesque landscape)傳統。[6]【圖1】【圖2】這類理想化、富含詩意與古典情懷的風景畫,影響著後世藝術家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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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aude Lorrain, Landscape with the Rest on the Flight into Egypt, 1666, Oil on canvas, The Hermitage, St. Petersburg
【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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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ichard Wilson, Tivoli; Temple of the Sibyl and the Campagna, 1765-70, Tate gallery
【圖2】

雖然在後來的發展中,風景畫逐漸脫離早期歷史風景畫中對希臘羅馬古蹟的描繪,但有機的線條、氤氳的光影、柔美細膩的色彩與筆觸已成為風景畫中常見的元素,並透過此去追求一種美好自然的想像。

到了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從大英帝國殖民地風景的描繪,如約瑟夫・萊塞特(Joseph Lycett, 1774-1824)與約翰・格洛弗(John Glover, 1767-1849)等人的作品,可以看到這些歐洲畫家似乎在大洋洲殖民地,找到了能轉換為自身藝術語彙的如畫景致。

廣袤的地平線以及遍布其中的蜿蜒小路、作為視覺引導的前景兩側植物、明亮溫暖的色調以及光影的運用等等,雖然透過畫面中象徵性的原住民人物點景或是南洋特有的植物,可以辨認出風景的所在地並非歐洲,但在視覺風格的表現上,仍是以歐洲的繪畫傳統去描繪其他非歐洲的地區。

以格洛弗的《土生土長的原住民》(Natives at a corrobory, 1835)【圖3】為例,不僅對於樹幹的描繪更為扭曲,前景的原住民人群,似乎暗示著這是不同於英國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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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 Glover, Natives at a corrobory, 1835, State Library of NSW
【圖3】

格洛弗的畫作中,原住民被安排在如公園般有著原始田園、溪流,並且被群山及樹木環繞的場景之中,他們如孩子般手舞足蹈。在此,格洛弗並不是追求描繪殖民地的實際情況,而是一種理想的、原始自然的、在歐洲白人未來到之前的想像中的自然生活。[7]

在畫面的處理上更讓人聯想到威爾森等人的作品,格洛弗也期許自己能成為「英國的克勞德」。[8]格洛弗後來創作了許多澳洲的田園風光,這類作品展現了歐洲人對此地農業與自然價值的視野。[9]

而萊塞特也有許多關於原住民原始生活的理想風景描繪,以及田園風光的創作【圖4】。當時他們作品的觀眾是殖民母國的歐洲人,這些繪畫銷售回英國也滿足人們對這些初次探索、尚未現代化的「新領土」的好奇心與窺探欲。[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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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seph Lycett, Distant view of Sydney from the light house at South Head, New South Wales, 1825, 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圖4】

厄爾眼中的新奇風景

當然,英國出身的厄爾,在其創作中也帶有不少歐洲風景畫傳統的痕跡,如《里約熱內盧附近的風景》(View near Rio de Janeir, 1822)【圖5】中的田園風光,兩側的樹木與如畫風景中山丘起伏的有機線條,點綴著原住民的房舍與人們的生活,然而遠方的山景在造型上似乎可以看到些許強調著稜角的線條;又或在《垂斯坦昆哈風景Ⅰ》(Tristan De Acunha, 1824)【圖6】中山巒的描繪更加明顯,巨大的山石阻擋了遠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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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ugustus Earle, View near Rio de Janeir, 1822, 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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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ugustus Earle, Tristan De Acunha, 1824, 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圖6】

在厄爾的風景畫中,可以看到不少這類的構圖安排:高大奇險的自然景觀(如有稜有角的山石、巨大垂直的熱帶植物等)緊貼著前方的前景(可能是低矮的房舍、原住民的活動或是被自然震懾的畫家本人)。

儘管厄爾的作品觀眾仍是以歐洲人為主,但他以另一種筆調去描繪他所經歷的大洋洲。從厄爾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以奇險的山石填滿畫面,垂直的構圖結構取代了如畫風景中由前、中、後景組成的廣袤地平線。觀看後者時,觀眾似乎被邀請隨著蜿蜒的小徑慢慢深入風景的深處,然而厄爾的作品卻幽微地將觀眾擋在畫前,想更加探索卻被阻擋於神秘的禁地之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