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計畫三年內讓戈蘭高地猶太社群增加一倍,是趁國際反阿薩德的天時地利之機?

以色列計畫三年內讓戈蘭高地猶太社群增加一倍,是趁國際反阿薩德的天時地利之機?
德魯茲人揮舞敘利亞國旗,抗議以色列非法佔領戈蘭高地|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已持續超過10年的敘利亞內戰,國際間心知肚明,無法向以色列施壓,要求其歸還戈蘭高地給前景還堪憂的阿薩德政府。因此班奈特政府若能把握這樣的天時地利,在戈蘭高地擴建猶太人社群,在國際上比較不會引起太多喧嚷。

今(2022)年1月初,在以色列北部的戈蘭高地,該國政府舉行了一場特別的內閣會議,會中批准一項斥資10億新謝克勒(shekel)的戈蘭高地發展計畫,內容包括增加當地的猶太人社群、增建7300座住房、擴建基礎設施、強化再生能源研發等;總理班奈特(Naftali Bennett)強調,這項計畫會在三年內讓該地人口增加一倍。

自從去(2021)年6月上任以來,班奈特政府就對擴建戈蘭高地猶太人社群採取不少動作;班奈特也多次強調,有鑒於美國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於2019年簽署的一項、正式承認以色列政府在戈蘭高地主權的公告,且現任拜登(Joe Biden)政府並未撤回該公告的狀況下,這項大規模發展戈蘭高地的計畫,背後有著主要盟友美國政府的背書。

在敘利亞於1946年獨立後,國際間就承認該國在戈蘭高地的主權;1967年以阿戰爭後,以色列國防軍佔領約三分之二的高地,但將近55年後的今天,國際間、特別是聯合國,仍視該地為敘利亞屬地,並呼籲以色列歸還佔領區。

只是隨著敘利亞內戰的延宕,國際上催促以色列與敘利亞政府進行和談、並歸還戈蘭高地的聲浪,逐漸變得微弱,不少人擔心,班奈特政府若藉由這樣的時機,在戈蘭高地創造更多猶太社群定居的事實,是否會讓以敘和談更遙遙無期。

戈蘭高地簡史

平均海拔為1000公尺的戈蘭高地,居高臨下的地勢、位於以色列與敘利亞邊境的地理位置,將該地塑造成絕佳的天然屏障與戰略要塞;可想而知,對多數敘利亞與以色列的政治及軍事領袖來說,拿下戈蘭高地背後代表著重要的戰略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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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戈蘭高地的以色列駐軍,攝於2013年|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

除了地勢與地理位置的優勢外,戈蘭高地也具備不少天然資源與史蹟:該地提供以色列境內三分之一的淡水資源,且有水源流入加利利海及約旦河;戈蘭高地也具有開發更多風力、太陽能等再生資源的潛力。優美的景觀、黑門山(Mount Hermon)上的滑雪度假勝地、豐富的動植物生態、戰時遺跡與敘利亞遺留下來的軍事遺址等(註1),也讓不少健行者、愛好戶外運動者及觀光客趨之若鶩。

這些自然與人文方面的特殊性,都讓戈蘭高地與西岸(West Bank)這個也被國際多數輿論視為以色列佔領地的區域,產生本質上的重要差異;對不少猶太人來說,西岸的許多地點具有相當的歷史、文化與宗教意涵,但西岸缺少了戈蘭高地的戰略地位及天然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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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黑門山的滑雪場,攝於2019年1月|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Amos Ben Gershom)

自以色列於1948年建國以來至1967年戰爭之間,敘利亞政府對戈蘭高地的發展著重於當地的軍事要塞地位,並利用其居高臨下的優勢,向戈蘭高地周邊的以色列社群、特別是胡拉山谷(Hula Valley)的平民,進行攻擊。

有歷史學者指出,以色列政府在1967年戰爭開始時,並無意佔領戈蘭高地,但是居住在周邊的以色列社群,由於長期飽受攻擊,派出代表向政府施壓,以色列政府在集結了足夠的兵力後,才終於決定佔領戈蘭高地。

1967年戰後,以色列國防軍佔領了將近1200平方公里的戈蘭高地,約為整個戈蘭高地的三分之二。戰後約一個月,便有猶太裔以色列公民開始前往戈蘭高地設置屯墾區(註2)。

雖然以色列從未明文宣示該國對於戈蘭高地的主權,但以色列國會在1981年,通過一項讓以色列法律適用戈蘭高地的法案,在那之後,以色列政府也將戈蘭高地正式納入該國六大區域之一的北部區;這些作法或多或少都被視為以色列政府正視「併吞」戈蘭高地的前奏。

以色列媒體指出,2004年9月,敘利亞與以色列代表開始在歐洲進行秘密協商,據信雙方也就以色列歸還戈蘭高地的可能性進行了討論;不過協商因為以色列與加薩在2009年的戰爭,最後無疾而終。

目前,約5萬3000人居住在以色列控制的戈蘭高地,約半數為猶太裔、45%為德魯茲人(註3)。

在以色列於1967年奪下戈蘭高地前夕,約有15萬敘利亞公民居住在佔地1800平方公里的高地上,為數最多的就是德魯茲人(Druze)、貝都因人(Bedouin),此外還有些阿拉維人(Alawite)、巴勒斯坦難民、及少數切爾克斯人(Circassian);這些族群之間壁壘分明,居住在各自的社群中,

1967年戰後,約12萬左右的敘利亞公民因戰事離開了戈蘭高地,面對約7000名留在當地的德魯茲人,以色列政府原先期待,他們會像已經居住在以色列境內的德魯茲人一樣,接受以色列的統治;但這些德魯茲人不僅公開效忠敘利亞政府,社群內的領袖還表示,社群成員一旦接受以色列公民身份,就會遭到社群的排擠。

將近55年過去,在以色列控制的戈蘭高地上,現有人口約為兩萬的德魯茲人中,只有幾百人具有以色列公民身份,其他多數還是維持敘利亞公民身份,堅拒以色列公民身份(註4),背後原因除了家族連結(大部分居住在以色列控制下戈蘭高地的德魯茲人,都有親戚在敘利亞控制的戈蘭高地)以外,還有經濟、身份認同、反抗以色列佔領等因素;在以色列官方紀錄中,這些「敘利亞公民」擁有以色列永久居留權,但無法在選舉中投票,也無法擁有以色列護照。

不過,這些德魯茲人、特別是比較年輕一輩,對目前仍在位的敘利亞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漸漸改變了態度,特別是自敘利亞內戰於2011年爆發以來。

敘利亞內戰:戈蘭高地歸屬權之爭的轉捩點?

在打了超過10年的敘利亞內戰中,一些德魯茲青年從媒體與親人,聽聞阿薩德政府對平民進行殺戮,讓他們對阿薩德政權逐漸產生反感的情緒;儘管這並未改變他們將以色列視為戈蘭高地佔領者的立場,但與持續死忠支持阿薩德政府的老一輩不同,眼看阿薩德政府在多年內戰中的行徑,這些年輕人也越來越不願意接受阿薩德政權的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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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戈蘭高地的德魯茲村莊Ein Qiniyye,攝於2013年1月|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Amos Ben Gershom)

2018年4月,在位於以色列控制的戈蘭高地上,一座德魯茲村莊在一場例行紀念活動中,計畫樹立一座雕像,紀念在敘利亞內戰中喪生的德魯茲裔敘利亞政府軍軍官扎赫雷丁(Issam Zahreddine),儘管這項計畫最後在以色列警方制止下喊卡,但一些德魯茲社群內的年輕人,也對樹立這位為敘利亞政府軍效命軍官的銅像,頗感不以為然。

對阿薩德政權的排斥,也反映在接受以色列公民身份的人數上;自敘利亞內戰於2011年爆發以來,開始有更多居住在以色列轄下戈蘭高地的德魯茲人,尤其是年輕人,申請以色列公民身份,儘管他們仍是少數;2010年在戈蘭高地,僅兩位德魯茲人申請以色列公民身份;2015年底,敘利亞內戰爆發五年後,此數字增加到80人,從2011年敘利亞內戰爆發以來至2015年底,當地共有151位德魯茲人取得以色列公民身份,多數為年輕人(註5)。

目前仍似乎看不到盡頭的敘利亞內戰,改變的不只是以色列境內戈蘭高地德魯茲人對敘利亞政府的態度,還有國際間對於戈蘭高地歸屬或控制權的關切程度。

2015年,當時擔任以色列教育部長的班奈特,就曾向國際社會提出質疑,在敘利亞內戰仍如火如荼、還有伊斯蘭國等各方勢力加入混戰的狀況下,除了以色列,還有哪股區域勢力可以穩定控制戈蘭高地這樣的戰略要塞(註6)?

去年2月,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表示,從務實的觀點來看,若敘利亞總統阿薩德持續在位,以色列就應該持續控制(註7)戈蘭高地;言下之意,具備重要戰略地位的戈蘭高地,不應落入像是阿薩德政府這般華府並不認可的政權手中。

班奈特的戈蘭高地策略?

班奈特作為以色列在位最久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的繼任者,也是以色列史上第一位帶著猶太小帽的正統猶太教徒總理;其就任以來針對戈蘭高地的公開言論及其政府所採取的行動,除了他代表的以色列右派勢力,很大一部份也反映他本身的信念;而其政府近期對於戈蘭高地採取的計畫,在實踐上究竟會如何,也與班奈特的人生及職涯經歷脫不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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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班奈特出訪華府|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Avi Ohayon)

出生於美國洛杉磯的班奈特,父母原先都不是正統猶太教徒,在他幼年時全家移民到以色列,定居於以色列的北部城市海法;移民到以色列之後,班奈特的家庭才開始遵守猶太教戒律,直到全家變成虔誠的正統猶太教徒。

居住在以色列,也讓班奈特的父母在政治立場上從左傾變為右傾,小時候及青少年時期,他的父母就會帶著他與兩位哥哥參加右派集會;班奈特也在訪談中,多次提到幼年家庭經歷如何形塑他的政治傾向。

他最崇拜的人物之一是前總理納坦雅胡的哥哥、也是在一場營救人質任務中喪生的約納坦・納坦雅胡(Yoni Netanyahu),班奈特還以他的名字為自己的長子命名,以向他致敬。

此外,班奈特在從政以前的各種職涯經歷,包括加入以色列國防軍的精英特種部隊「總參謀部偵查部隊」(Sayeret Matkal)、創建科技公司、參與2006年黎巴嫩戰爭,多少說明他追求優異的傾向;不少舊識在接受媒體採訪、談論班奈特時,都會提到他如何地優秀、執著、與不服輸。

僅管只在西岸屯墾區居住大約3個月,班奈特在踏入政壇初期,曾擔任耶沙委員會(Yesha Council,又譯:耶沙議會)這個猶太人屯墾區機構的主席,這多少反映他對猶太人屯墾土地的負擔;此外,他與長期政壇盟友沙凱德(Ayelet Shaked)都多次公開表示支持一國解決方案,反對讓巴勒斯坦人建國的兩國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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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理班奈特於2021年光明節時點燃光明節蠟燭|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Koby Gideon)

綜合這些背景,可以說班奈特在針對以巴問題的意識形態上是堅定的右派,他上任以來針對戈蘭高地所提出的計畫,很可能是因為班奈特意識到,面對美國的拜登政府,以色列若企圖尋求在東耶路撒冷或西岸這樣長期存在領土爭議、且已經有許多巴勒斯坦住民居住的地區,設置新的猶太人屯墾區,只會面臨更大的困難、引起更多的爭議、招致國際社會的批評、甚至美國政府這一重要盟友的公開反對。

在相對空曠的戈蘭高地,或許較不會引起驅逐巴勒斯坦住民的爭議,更有甚者,面對已持續超過10年的敘利亞內戰,國際間心知肚明,無法向以色列施壓,要求其歸還戈蘭高地給前景還堪憂的阿薩德政府,或與其進行和平談判;因此班奈特政府若能把握這樣的天時地利,在戈蘭高地擴建猶太人社群,在國際上比較不會引起太多喧嚷。

從行事風格來看,班奈特也展現了在政府內部「喬事情」的能力,畢竟班奈特所帶領的,是一個包含左派、甚至阿拉伯政黨的政府,這些成員不是與班奈特等右派政治人物在以巴問題上持有偌大的歧見,就是可能基於環保、生態(註8)等其他原因,不贊成對戈蘭高地進行開發的計畫。

但目前為止,班奈特似乎都一一克服了政府內部的反對聲浪,除了他可能在組成政府時「選對人」,也可能因為他懂得與這些可能的反對者進行條件交換。

這點或許是作為「納坦雅胡學校」出身的政治人物,班奈特多少學到不少在以色列政壇,作為領導不可或缺的斡旋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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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於戈蘭高地舉行的以色列特別內閣會議|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Kobi Gideon)

延伸閱讀

註釋

  • 註1:或許有些可惜的是,戈蘭高地也仍留有不少地雷,根據相關非政府組織統計,1999年與2016年間,有16名以色列平民因誤觸戈蘭高地的地雷而受傷。
  • 註2:猶太裔以色列人在1967年戰爭中佔領土地上建立的社區,中文翻譯包括屯墾區、定居點、猶太殖民區等,就像許多高度爭議的議題一般,不同詞彙可能代表不同政治意涵;在希伯來語中,常見有「mityashvim」及「mitnahalim」兩詞來指稱這些社群中的居民,一般認為,前者比較中性,通常為所謂右派、支持建立屯墾區者所使用,因為該詞也可以用來指稱在以色列境內屯墾、居住者;會使用「mitnahalim」指稱屯墾區居民者,通常反對這些屯墾區的建立。
  • 註3:約5%為阿拉維人(Alawites),即敘利亞阿薩德政府所屬的一個少數民族;另外,現在據信只有兩戶基督徒家庭居住在以色列控制的戈蘭高地,當地的教堂也通常是關閉的狀態,只有在相當特殊的時節才會開放讓教徒「朝聖」,前來的多半是以色列境內的阿拉伯基督徒。
  • 註4:除以色列控制的戈蘭高地以外,在以色列境內北部,有11萬左右的德魯茲人,他們大多數為以色列公民,且在以色列國防軍服義務役。
  • 註5:除了對於阿薩德政權的反感外,有些德魯茲人之所以選擇接受以色列公民身份,是因為不看好阿薩德政權的前景,害怕該政權被推翻後,新的政權不會像同為敘利亞少數民族的阿薩德政權那樣,對境內的少數民族抱持相對尊重的政策,這點從一些遜尼派恐怖組織在敘利亞境內迫害德魯茲等少數民族可以看出。
  • 註6:近年來,以色列控制的戈蘭高地遭到來自敘利亞攻擊的情勢時有所聞,以色列政府往往認為伊朗是幕後主使或主要幫助者;自敘利亞內戰於2011年爆發以來,以色列國防軍已經向敘利亞境內與伊朗有關聯的軍事相關設施發動數百次攻擊,當然,以色列官方鮮少正面承認是他們發動了這些攻擊;不難想像,維持以色列對戈蘭高地的控制,對以色列政府與軍方人士來說,也是為了防堵與敘利亞政府友好的伊朗。
  • 註7:這裡的用字與實際主權歸屬問題不同,也就是說布林肯並沒有主張以色列應實際取得戈蘭高地主權。
  • 註8:目前已經有以色列環保團體公開反對政府對戈蘭高地的開發計畫,他們指出,這將會破壞當地難得的生態系統,危急多樣動植物的生存;值得提出來作為對比的觀點是,不少猶太裔以色列人認為,猶太人來到巴勒斯坦、以色列現址進行屯墾後,讓原先多為沙漠地帶的此地、搖身一變成為充滿綠地與蔥林的景觀;總理班奈特也曾公開呈現類似的言論,對以色列在戈蘭高地的主權進行辯護;他曾指出,也許讓以色列治理戈蘭高地,以保持當地的優美環境,比讓該地成為殺戮戰場更好;暗指若將戈蘭高地歸還給敘利亞,敘國政府不會像以色列政府這樣對當地進行良好的開發,而只會將當地作為攻擊以色列平民的根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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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