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戒嚴時期情報機構的歷史,何時能出現台灣版《南山的部長們》?

回顧戒嚴時期情報機構的歷史,何時能出現台灣版《南山的部長們》?
根據金忠植《南山的部長們》改編的電影版劇照,車庫娛樂發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跟韓國相比,在探索這方面領域歷史的條件較韓國更為不利,並且步伐更為落後。但是並非沒有機會,只是需要媒體界、學術界投入更多的心力探索,以及政府方面是否能鼓勵情報機構能夠以更坦率的態度面對自身的過去。

韓國媒體工作者金忠植描述朴正熙時期韓國中央情報部(KCIA)歷史的《南山的部長們》於上月在台灣出版繁體華文版,在上下兩冊的大部頭書腰上寫著一行刺眼的文字:

何時能出現屬於台灣的《南山的部長們》?

這個問題無疑是值得台灣關心戒嚴時期歷史的有識者所應該自問的。特別是對於這段歷史當中,情報機構如國安局、調查局及國防部情報局(「江南案」之後改組為軍事情報局)所扮演的角色、這些情報機構內部的傾軋、以及作為層峰的蔣氏父子如何影響這些情報機構的權力消長。這些都是今日台灣在回顧戒嚴時期歷史時尚未填補的歷史空白。

國府情報系統的傾軋

儘管不若《南山的部長們》所記述的韓國中央情報部歷任部長,因為權力傾軋出現突然失勢、流亡、跟當權者反目甚至被殺、乃至於刺殺當權者的戲劇化發展;但是國府情報系統自1950年以來,同樣經歷過多次傾軋、內鬥、內部整肅的風暴以及遺留的謎團,舉其犖犖大者,就有:

一、國防部保密局(軍情局的前身)局長毛人鳳和時任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主任的蔣經國在1950年代初期爭奪情報系統主導權的權力鬥爭。毛人鳳為對付蔣經國在保密局的心腹葉翔之而特意迫害葉翔之部屬,而蔣經國也利用杜長城事件打擊毛人鳳勢力,不少保密局人員捲入其中,最終是蔣經國成功掌握情報系統的主導權。

二、上述提到的杜長城事件,身為保密局技術總隊總隊長的杜長城,在國共內戰曾擔任不少斷後任務,也曾負責執行處決因為投共而被捕的浙江省省主席陳儀。卻因為涉嫌綁架蔣經國,而在事發後跟他的親信遭到處決,惟此案仍然是籠罩在謎團而未被外界知曉。

三、蔣經國為接班考量,在1964年調派軍統出身的沈之岳出任調查局長,對於中統基底的調查局大加整肅,根據資深記者王駿所言

多少老牌高級大特務,全成了匪諜,打入黑牢。這批高幹,包括第三處處長蔣海溶、第四處處長范子文、范妻調查局訓練委員會專員滿素玉、第一處副處長李世傑、王大光、第六處副處長陳政敏、第一處專員鄧錡昌等。這些人,有槍斃的,有無期徒刑的,有暴斃獄中的。

此案甚至波及到為蔣海溶在媒體界擔任線民的《新生報》記者姚勇來、沈嫄璋夫婦等人,沈嫄璋在不堪調查局酷刑刑求之下結束自己生命,讓人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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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毛人鳳

四、諷刺的是,奉蔣經國命令主導整肅調查局的沈之岳,卻在近年被已故的前台共成員、調查局中共情報專家的曾永賢認為是中國共產黨潛伏在台灣情報系統的雙面諜,是以整頓名義刻意弱化調查局反情報功能,惟真相如何,仍然是個謎。

五、蔣經國控制情報系統的觸角也延伸至保密局、調查局之外的情報機構,例如國防部電訊發展室前身的「國防部技術研究室」主任魏大銘中將,在自傳中指稱他被蔣經國勢力指控他在技術研究室搞「魏派」、「一霸」,再加上反對蔣經國在1963年改組技術研究室的作法,遭到構陷入獄五年,而此案同樣少為人知。

六、由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上將主任王昇主導的「劉少康辦公室」,雖然因為王昇的失勢而被裁撤,但是其橫跨黨政軍特的龐大勢力被學者陳翠蓮認為「這是1980年代政治轉型非常受到矚目的單位,如今卻是仍像謎團一般的組織。」,「劉少康辦公室」的運作、以及跟各情報機構的關係迄今仍待探索。

七、因為「江南案」入獄的前國防部情報局長汪希苓近年聲稱「江南案」會曝光是因為「情治機關鬥爭」,也就是當時情報界傳聞的所謂的「大汪」當時國安局長汪敬煦跟「小汪」汪希苓的對立,惟實情如何,卻是言人人殊。

八、「江南案」事發後的情報局改組過程,情報局因為「江南案」不僅被迫撤出美國的所有據點,連局長汪希苓、副局長胡儀敏、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等人相繼被逮捕,國防部情報局不僅改名為軍事情報局,並且從直屬國防部改為國防部參謀本部所統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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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後備指揮部 @ The copyright holder of this file allows anyone to use it for any purpose, provided that the copyright holder is properly attributed. Redistribution, derivative work, commercial use, and all other use is permitted.
汪敬煦

在情報局內部的整飭上,僅有少數當時親歷者談及這段過程。如前軍情局上校龐大為在《情報札記》批評,情報局改由參謀本部指揮,讓當時參謀總長郝柏村勢力趁機進入情報局,引發情報局內部動盪並且帶入部隊管理文化影響情報局。

而前軍情局副局長張文煥在「忠義同志會」自行出版的《口述歷史》隱諱形容這段期間「情報局山河變色,進入『狂飆的年代』」。但是外界一直未能知曉關於這方面的詳細情況。

從前述可以看到,蔣經國逐步控制情報系統的軌跡,以及蔣經國晚年時,情報機構高層開始出現擅權、突然失勢、內鬥的現象。跟《南山的部長們》書中歷任韓國中央情報部部長的浮沉,以及朴正熙時代的盛衰兩相對照,是值得讓人玩味的。

而不少人更關心的是這段期間的情報界在黨外運動、「反攻大陸」國策、對外關係上所扮演的角色,這些的問題同樣是仍待有心者的研究跟探索。

台灣版《南山的部長們》能否問世的局限

無疑的,《南山的部長們》是韓國媒體界探索本國情報機構歷史的里程碑式著作,而這樣的成果是奠基在幾個基礎上,那就是:

  1. 之前韓國媒體工作者對於情報領域的調查報導,如著名調查報導記者趙甲濟的《国家安全企画部 韓国現代史の影の権力!》,開啟韓國媒體探索這方面領域的先河。
  2. 韓國民主化之後的轉型正義調查,讓軍人統治時期情報機構的不少內情得以曝光。
  3. 由於中央情報部多任部長在朴正熙時期的失勢,甚至跟當權者反目,有些不滿者在當時主動揭露朴正熙政府跟中央情報部的內情作為對當權者的報復,如金炯旭在1973年流亡美國之後不斷爆料就是一例。

反觀台灣是否能有同樣的環境讓台灣版的《南山的部長們》問世呢?從上述條件觀之,目前台灣的情況是:

一、媒體界對於情報領域的調查報導,仍然較少且欠缺足夠的關注。

二、台灣在民主化的轉型正義遲滯,特別是在處理情報機構在戒嚴時期作為的停滯,不少疑點跟內情並未得到澄清。

三、雖然已經有不少情報人員視角的回憶錄,如《見證一生》、《情治檔案─一個老調查員的自述》、《從左到右六十年》、《國特風雲:中國國民黨大陸工作秘檔(1950~1990)》、《忠與過》、《牛鬼蛇人》系列、《最高機密:高級諜報員首度公開國民黨情報秘史》、《汪敬煦先生訪談録》以及退休情報員聯誼團體「忠義同志會」自行印製少量的回憶錄總集《口述歷史》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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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NL Brand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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