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亞戰爭肯定論》:石原莞爾並非法西斯主義者,被視為異端邪說的「東亞聯盟論」仍然存在

《大東亞戰爭肯定論》:石原莞爾並非法西斯主義者,被視為異端邪說的「東亞聯盟論」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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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戰勝國史觀的壓迫,日本人為肯定自己而建立的大東亞戰爭史觀,能夠說服我們嗎?中文世界又該如何理解,來自敗戰者的申辯與吶喊?

文:林房雄(はやし ふさお)

石原莞爾也在作夢

笠木良明在滿洲國建國之後,過了四個月就遭到「驅逐」。笠木良明門下一員,齋藤進次郎寫到,原因是與時任滿洲國總務廳長官駒井德三對立,因為年輕的參事官們盡往笠木良明處聚集,都不到長官的地方去。所以駒井德三動怒,向關東軍投訴「因為參事官反對軍方認可的協和會,所以協合會做不了該做的工作」。(《遺芳錄》)

齋藤進次郎感嘆說:「建國僅僅四個月就被斬斷王道精神道統的滿洲國,是不可能可以健康、純真地成長的……驅逐笠木良明,完全是滿洲國要沒落的兆頭。」

而在同一本書裡,也登了如下的當時南滿鐵路高幹十河信二的批判性追悼文章:

「我反對在滿洲事變之後設立的自治指導部的設立草案,由於我也反對從南滿鐵路派遣員工到自治指導部,中西敏憲跟笠木良明等人似乎也很困擾。

不管是滿洲或是中國,都必須是完全的獨立國家,這始終是我的心願……我反對自治指導,也是因為我認為,明明就沒有別的國家自治發展程度像中國社會,事到如今,日本人對中國人進行自治指導,可說是非常愚蠢。

說到底,日本的文明、思想起源很多是從中國傳來的。因為如果研究中國文化的話,就會理解日本文化本身,所以我在北京開了古典研究會。事情的原委是,我想藉復興黃河文明,謀求中日兩國親善與復興東亞,而這個行動得到笠木良明給予合作與支援。」

看起來真的像是各有各的說法,但這就證明了,當時的日本人針對日中問題、亞洲問題,進行許多認真、透徹的思考,同時煩惱與行動。

然而,歷史會超越人們的意見與行動進展。「東亞百年戰爭」因為滿洲事變,進入了最後的活動時期,就是戰爭。戰爭不是自己一頭熱,是有對手的。在漢民族民族主義這個強敵背後,有美國、英國、俄羅斯這些更強大的敵人。一度開始「恣意行動」的關東軍,必須無視日本政府不擴大事態的方針,拖著政府讓「失控」情況持續。這不是任何人的罪過,想要找出嫌犯,去逮捕「歷史」就好。

儘管石原莞爾的蒙古、滿洲政策,是針對與美國發生持久戰爭,做出心理準備的軍事占領方案。然而不久後,石原莞爾放棄軍事占領方案,開始相信「東亞聯盟」夢想。他首先自己編織出「世界最終戰爭論」加以信奉,相信「東亞聯盟」,相信日蓮宗的預言與法華經,靠著這份近乎盲信的信念,成為拉動關東軍與日本軍方「恣意行動」的火車頭。

現在回顧的話,全都是夢,可能有些人只會覺得是「惡夢」,但我要將之稱為「美麗的夢」,人類是有作夢的能力,從作夢感受到生存意義的動物。

不喜歡石原莞爾的人,應該很多吧。但是他也是日本的宿命與時勢所生的不幸的天才之一。他也已經成為故人,要稱他跟大川周明、北一輝是「三個瘋子」,是很輕鬆的事情。然而,「天才跟瘋子只有一線之隔」,儘管這句話已經講到爛了,天才未必只會是給世間帶來和平與繁榮的人物,也屢屢發生給世間帶來完全相反的事物的情況。而本人則被當成不為世間所容的預言家或是狂人對待,多有終身不得志的情形。石原莞爾也是這種類型的天才。

讓蒙古、滿洲獨立,組成以日本、滿洲、支那為中心的東亞各國聯盟,在約三十年後要發生的「世界最終戰爭」中獲勝,達成統一世界與和平,是他的天才構想。然而這個預言,跟所有預言家的話語一樣,全都落空了。他被當成反軍隊的軍人、精神異常者召回日本內地,後來被編入預備役,卻依然不停巡迴日本各地提倡「東亞聯盟」與「世界最終戰爭」理想,目睹日本因為原子彈問世而敗戰,結束了不得志的人生。

為了理解建國不滿十五年就毀滅,名叫「滿洲國」的不可思議帝國,必須要知道石原莞爾的理想,或者是夢想。在歷史上,短命的帝國絕對不少,拿破崙的帝國很短命,希特勒的帝國更短命。雖然「滿洲國」也是其中之一,但誰也無法否定滿洲國曾在歷史上存在過。

石原莞爾的著書、演講筆記,他的同志們寫的論文,在抱著成見與反感來讀的人眼裡,也有看起來就只是充滿武斷與矛盾的盲信式白日夢的部分吧。

但是,極致的信念,會顯出盲信的相貌。說共產主義是「沒有神的宗教」的,是湯恩比教授,大川周明博士也在《安樂之門》中,講了相同的事情。但一直以來,讓包含共產主義與民主主義在內的所有宗教驅動人類,一直創造歷史的,就是其信徒的「盲信性質」。

「世界最終戰爭論」是他在陸軍大學校在學期間想到的,是從對世界戰爭史的研究中產生的結論。一言以蔽之,是說因為戰爭武器急速進步、發展,終將會發明若是使用了可能就會讓人類滅絕的強力武器,其結果就是不可能進行戰爭,而實現世界統一與和平的預言。

石原莞爾在開始提倡這個奇特理論時,噴射機跟原子彈都還沒有發明。但是這位「盲信」的軍人,預感到原子彈、氫彈與按鈕戰爭的時代將會到來。研究、分析從古代開始的戰爭史,寫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為止是「持久戰爭」,但在之後經過二十、三十年所發生的「世界最終戰爭」,會變成在一瞬間不止毀滅敵方首都與軍事基地,連國民與人類本身都會毀滅的「決戰殲滅戰爭」,所以不可能進行戰爭,會實現世界統一。

石原莞爾主張這個世界統一主體會是日本,是以日本、滿洲、支那為中心的「東亞聯盟」。只擷取這點的話,在日本敗戰後的今日,看起來像是大幅失準的預言。石原莞爾是看到原子彈掉在廣島跟長崎之後才死的,因為是由美國發明、使用了殲滅人類的武器,所以以日本為主體的世界最終戰爭與世界統一論崩潰了。

然而,若是石原莞爾依然健在,或許他會繼續主張他的預言有說中:

「原子彈、氫彈並非最終決戰武器。現在中共的領袖們不就認為原子彈、氫彈不足為懼,堅決地挑戰美國跟蘇聯嗎?而且根據我的預言,第二次世界大戰不是世界最終戰爭,我說最終戰爭會在二十年或是五十年後開打。在這中間或許會發生什麼情況,不見得不會發明任何可以殲滅人類的武器。

日本會在大東亞戰爭中落敗,是因為政治人物跟軍方中央不懂東亞聯盟論,沒有成功組成東亞聯盟。我的世界最終戰爭論跟東亞聯盟論仍未消失,日本跟支那都走上了復興之途,其他東亞各國也都獨立,開始反擊,美國與蘇聯已經開始痛苦。實現東亞聯盟是今後的問題,世界最終戰爭的預言也一定會說中的吧!」

現存的石原莞爾著書《世界最終戰爭論》,是他在昭和十五年(一九四○年)在京都的演講的筆記,但其中有一段關於「日中戰爭」的敘述如下:

「眼下,日本跟支那持續在進行在東方未曾有過的大戰爭。然而,這場戰爭畢竟還是出自為了要讓日本、支那兩國真正合作的煩惱。日本從發出模糊的近衛聲明之後,就認知到這件事。不是從近衛聲明之後,從開戰最初就稱作聖戰的,就是這件事。不管付出什麼犧牲,我們都不是要尋求賠償。真的只要確立日本跟支那的新合作方針就好,這個想法正在成為現在日本的信念。

無法否認自明治維新之後,日本人為了完成民族國家,輕視其他民族的傾向很強。遺憾的是,在台灣、朝鮮、滿洲、支那,日本無法抓住其他民族的心,最大理由就在這裡;深刻對此反省,是處理事變、進行昭和維新,組成東亞聯盟的基礎條件……我認為聰明的日本民族跟漢民族,可能很快就將看清大局,彼此誠心諒解吧。」

理想家總是這麼樂觀。日本民族與漢民族的相互諒解,在石原莞爾生前、死後都沒有達成,那是不可能達成的。就算用滿洲是清朝故地當理由,從支那本土切割、分離滿洲,迎接被廢的宣統皇帝當滿洲國皇帝,用五族協和口號建立新帝國,占滿洲人口絕對多數的,是以來自山東的移民為主力的漢民族。

就算被稱為「滿洲建國組」的人士,理想與信念再清純、再熱烈,都是日本人這方片面施加的——即使有「保境安民」派的合作——也是不可能抓住三千萬漢民族、百萬反日朝鮮民族、加上因為漫長歷史而漢民族化的滿洲人、蒙古人的心的。更何況漢民族因孫文以來的革命運動而對民族主義產生自覺,要和他們互相理解、握手言和,那是夢中之夢。伸出拿棍子打過對方頭的手,誰要跟你握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