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鄉婦女的空間正義(上):身為一位原住民職業婦女,我的移動經驗是如此疲於奔命

原鄉婦女的空間正義(上):身為一位原住民職業婦女,我的移動經驗是如此疲於奔命
Photo Credit: 東海岸國家風景區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我這個原住民職業婦女的通勤者來說,上班提早出門、下班回家晚歸已是日常生活。如果我的職場與移動經驗是這樣疲於奔命過來的,那麼其他原住民女性的移動經驗呢?

文:余桂榕

本文欲藉由從女性主義地理學的觀點,和性別與空間的視角,探討花東原鄉婦女移動的經驗,將移動相關理論整理與參考文獻的討論與之對話,並試以聚焦在原住民交通與健康醫療照顧的相關議題及現況;例如交通、醫療的可及性與否,如何影響原鄉婦女的移動樣貌。提出移動與原住民平均餘命的關聯及可能性,引發相關研究的議題及數據。

在國家推動性別主流化政策計畫當中,也能辨識原鄉與偏鄉的政策;偏鄉不等於原鄉,以及少數族群女性在地傳統地理知識與生態的文化差異,以回應其政策計畫需求。並期盼《原住民族健康法》的催生,以重建原住民自主管理健康與文化的主體性。

花東原鄉婦女的移動經驗:上班永遠提早出門,下班卻只能晚歸(註1)

我是一位原住民職業婦女,因為工作地的關係及進用規定,6年內不得轉調原住民地區以外的機關單位,因此我的服務單位,大都是位在偏遠的原住民地區。當我曾經是一位老師時,我服務在台灣的離島;後來成為鄉立托兒所保育員時,我服務的單位曾在新竹縣尖石鄉山區,以及花蓮縣卓溪鄉的山邊,也曾待過沒有鐵路交通的東海岸邊。

而我的家庭居住在台東縣的山區,因此先前上班地點在海岸線上時,雖然住在宿舍,但有時為了照顧孩子以及職場工作的需要,幾乎天天在花東縱谷移動。台9線是我上班移動多年來的主要路徑,因為家庭與工作地距離遙遠,往返開車的里程數頗為可觀。對我這個原住民職業婦女的通勤者來說,上班提早出門、下班回家晚歸已是日常生活。

以之前的工作地點為例,在台東縣最北邊的鄉鎮台11線東海岸邊上。因為工作地與家庭居住地距離空間的限制,上班的平日,我會住在台11線上工作地的員工宿舍,若遇有公務出差,則必須開車就近走台11線超過一小時後進入至台東市區。在市區辦完公務之後,我就可以就近直接回到東33縣道邊進入山區的家中過夜。隔天清早5點多,再開車出門回到工作地上班。這是我在東海岸邊服務單位近4年的日常。

偶爾因業務需要加班,需要在晚上9點、10點以後,原路經過台30線玉長公路及台9線,此時的玉長公路沿線幾乎是無路燈及來車交會的,若是又遇有天氣不佳加上山裡霧氣濃厚,開車的能見度可能不及10、20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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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東海岸國家風景區
台9線、台11線、台20線(南橫公路)相對位置

如果我的職場與移動經驗是這樣疲於奔命過來的,那麼其他原住民女性的移動經驗呢?尤其原鄉家庭婦女大部分可能沒有車子可以開,或者根本不會開車,卻又常會不得不移動照料家人。有時是緊急需要帶長者或幼兒去市區看醫生,只能配合搭乘少數公車或搭族人便車同行,要不然就需要花費更多,找計程車直達目的地。

有一段時間,因為恃親照顧重病的母親,我日常生活的移動只有往返醫院、接送小孩上放學和打理家務,以及維持部落婦女的農耕種植作物而賴以維生。因此,我有多點時間可以陪伴家人一起看電視。而日本的動漫影片《霍爾的移動城堡》,是我重看之後認為適合比擬自己人生階段的性別角色,因此也在此,借用其引喻,來描繪原鄉已婚婦女之處境。

《霍爾的移動城堡》大致劇情,是一個被下了魔法詛咒的少女變成老態婆婆,在移動城堡裡擔任清潔婦及保母的角色,照顧一個霍爾王子。少女雖然變成了老態模樣,又能在激勵霍爾王子表現出自信與勇氣時,變回少女的樣子,代表人老心不老的精神。雖然彼此互助卻又各有弱點及界限,終於在互相鼓勵及理解的移動城堡中,破除魔法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用此類比原鄉婦女承載著性別角色:婚姻與家庭、勞務與照顧工作、母職以及女兒又是媳婦的多重角色,拖著沉重的包袱與步伐緩緩前進。

女性多元角色的扮演是個人的人生規劃,有時必須在角色中轉換而高速移動。然而,此一多重角色與眾不同的是,揹負著台灣原住民族群文化的規範與責任,也加重負荷造成原鄉婦女身體機器過度操作而時常斷裂。

城堡移動中遇到所有的毀壞,都須由個人自行承擔及修復,原鄉婦女如何可能辦到?牽絆她們的又是哪些?移動能力如何展現?然而,原鄉部落婦女的移動城堡,也意味著一個計劃與夢想的前進,如何找到一個自我最幸福的樣貌。

必須兼顧家庭與工作,原民婦女的「空間正義」在哪裡?

McDowell(2006)在《性別、認同與地方:女性主義地理學概說》一書提及,女性主義地理學的特殊目標,是要調查揭露並挑戰性別劃分和空間區分的關係,揭露它們的相互構成,質疑它們表面上的自然特性。其目的是要檢視女人和男人以不同方式,經歷空間與地方的程度,並顯示這些差異本身,如何成為性別與地方之社會構成的一環。

而原鄉婦女因為在位置上的地理空間與地方特性,移動時空的距離與範圍之大,是否會有與一般社會相比更明顯的移動差異?在家與地方、在社區與工作場所、移置、性別認同與性別化國族國家的政治裡,原鄉的性別與空間差異可能會有哪些?

先來了解什麼是「女性主義地理學」。孫瑞穗(2004,p.7-8)曾寫道:

女性主義地理學作為一門專業領域和學科訓練,主要是希望能夠提出這樣的發問:即性別(權力)社會關係如何被反映(reflect)、被安排(arrange)、或者被框架(frame)於空間化的秩序(spatial order)之中。

……女性主義地理學基本上,就是從這些性別不均和空間分配不均的一般性現象中,去找出系統性的性別權力與社會關係,如何作用在空間化秩序的安排中,而空間化秩序又如何反過來影響形塑性別主體與行動。

事實上,在女性主義地理學與(地方)交通、性別與移動的關係中,許多研究及報告都指出,交通與性別的差異影響很大。

Turner & Philip(1995)曾為文探討發展中國家女性與交通的關聯,該研究指出交通運輸對女性角色的影響,並指出大多數的規劃和發展決策都是由男性主事,很少或根本不考慮女性的需求。而該篇提及該研究是一個需要更多關於女性需求的基礎數據及案例的研究,可見相關研究對婦女的基礎研究缺乏。

Lynn Dobbs(2005)則進一步指出,運輸交通與社會排除之間的關聯,在英國的交通政策中得到印證,並提及有私人的交通工具,是婦女經濟能力的一個關鍵因素。該篇文章印證許多研究試圖找出交通匱乏對個人獲得工作、教育和培訓、醫療保健、住家和其他關鍵服務和活動的影響。

尤其該文在結論,再次重申男人控制車子的使用會限制女人交通的可行性;即使有大眾交通,女性的工作還是受私人交通工具所支配。文中寫道,私人交通允許改變性別固定僵化的過程,私人交通也增加女性的知識及移動範圍,並增加工作機會。而私人交通的可及性決定了女人的能動性、經濟性,反之則會被社會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