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專訪】《時代革命》導演周冠威:「無力感」充斥整個運動之中,我希望這部片能給香港一份安慰、一份擁抱

【關鍵專訪】《時代革命》導演周冠威:「無力感」充斥整個運動之中,我希望這部片能給香港一份安慰、一份擁抱
周冠威|Photo Credit: Alex Chan Tsz Yuk 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代革命》是導演周冠威的最新作品,開始拍攝於《幻愛》後製期間,以2019年「反送中運動」為背景,期間紀錄了佔領立法會、721元朗襲擊、831太子襲擊、香港中大被包圍、理大圍城,一路記錄到2020年「香港國安法」通過。

「仍然留在香港的,包括我,以及很多流亡海外,或者在監獄中的朋友,縱使你們未有機會看到《時代革命》,但我還是很希望,我祈求天父,希望單單是電影的存在,都能給他們一份安慰,一份擁抱。」——《時代革命》導演周冠威

出生成長於香港,導演周冠威現年42歲,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曾參與商業電影如《霍元甲》等幕後紀錄片。2015年,他與四位香港導演拍攝的多段式電影《十年》,奪下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2019年,首部作《幻愛》成為2020年香港十大票房賣座電影,並獲得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

「時代革命」台灣上映  導演周冠威籲珍惜自由
Photo Credit: 時代革命提供
導演周冠威

《時代革命》是他的最新作品,開始拍攝於《幻愛》後製期間,以2019年「反送中運動」為背景,期間紀錄了佔領立法會、721元朗襲擊、831太子襲擊、香港中大被包圍、理大圍城,一路記錄到2020年「香港國安法」通過。

與片在香港甫爆發疫情時期開始剪接與後製,全程秘密進行進行,2021年7月於坎城影展在閉幕前一天,突襲式的公佈加入影展「特別放映」單元,進行世界首映。

影片中出現不少受訪者隱藏身分、臉部經過蒙面或模糊處理,除導演周冠威外,劇組人員都使用匿名,片尾字幕打上由「香港人」製作。坎城影展後,更於東京Filmex、荷蘭阿姆斯特丹影展、台灣金馬影展放映,最終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筆者試圖從紀錄片的敘事策略、紀錄倫理等角度切入,請周冠威談談他的電影美學以及對創作的想望,以下為訪談內容。

  • Q:想從電影的角度切入談談《時代革命》。我發現在本作拆分為九大章節,而這些章節照著不同的日期與事件進行,這樣的剪接邏輯在鋪陳上令我感到好奇,想先詢問導演在章節的取名上,當時有何考量呢?尤其好奇「終局的序幕」(The beginning of the end)、「序幕的終結」(The end of the beginning)這兩個篇章。

周冠威:一開始剪接的時候,還沒有決定要用「單元」(編按:「單元」是香港的「章節」)安排整個架構,但一路下來發現整體有點複雜,但梳理之後發現使用「單元」來分段做結構時,能夠讓觀眾有喘口氣的空間,讓觀眾有寬容度可以迎接下一個單元。

「下一個單元」無論內容、手法、方式,可能都與「上一個」有點不一樣;這也是我敘事的策略之一,也是想要告訴觀眾,其實每一個單元不一定是在講很重要的事件,有可能只是一個情緒的轉變,因為在整場運動中,我想強調的是某些情緒是很重要的。

比如其中一個單元的名稱是「無力感」,可以說「無力感」充斥整個運動之中,但是我作為參與者,在現場時我決定在這個單元放入「無力感」,將之發洩出來,所以這是我設定每個單元擁有不同名稱的安排。

  • Q:「無力感」這個章節算是電影調性的轉折點,前面觀眾都還能看到何桂藍、戴耀廷的解釋或註解,穿插著年輕人的話語,但在「無力感」之後,明顯開始深入運動者的一種心態,無論是描述「自毀」、「自殺」的情緒,社群中的「絕望感」,還有到其心路轉變,轉而決定上街,年輕人形容運動像是「遊戲」,但又不只是遊戲,而是有「分工」、「專業」的遊戲。是否,若沒有經歷「無力感」的心路歷程,無法得出最後「和理非」、「勇武派」一起成為「和勇不分」的過程。導演在拍攝過程中,是否也有針對電影章節的安排,調整調性,深入年輕人的內心?然後,也請導演多談談香港參與運動的年輕人的心理狀態。

周冠威:《時代革命》這部片本身就很複雜,內容上都有所限制,但我有一個設計,從三個維度去看其中的內容:第一個維度是看大事件,所以觀眾可以看到學者的訪問;第二個維度是小人物,每個人物的特別參與;第三個維度則是我作為參與者,在運動的經驗參與過程,而後梳理所看到的情緒,這也是敘事的過程。

所以,以你所見的觀察,「無力感」在影片中段其實不是轉變的關鍵,只是剛好因為這就是救護員的故事,而救護員的故事其實剛好呼應的是「831運動」事件發生後的情緒,這只是看起來在中間,但時間上恰好配對而已。然而,三個維度應該扣連,只是在不同時間穿插,所以,並非中段的「無力感」就是作為一個關鍵轉變。

然後,我想補充第四個維度,我的設計是從簡單到深入。所謂的簡單就是先交代整個背景、時間,後來的深入就會透過不同人物的內心世界,還有情緒深度,長出不同的故事。

再來,從簡單到深入,也會看到運動的某些事件,在整部片的篇幅較長,比如說「中文大學守衛戰」佔的比例就比較多,而後來的「理大圍城」也會更多,這就是安排從簡單到深入的好處。

  • Q:那我應該可以預設,比較深入的人物應該是和導演本身有關的幾條線?

周冠威:是。

  • Q:我們可以從其他訪談得知,《時代革命》中的某些片段是其他紀錄片導演放棄拍攝,而後轉給你使用的素材。然後,你也有以「戲劇重現」的方式,補足某些被捕受訪者的片段。所以,作為觀眾,我們會不知道那些受訪者是你做了模糊處理,那些人物則是戲劇重演,觀看時會不知道哪些人的真與假。而在紀錄片製作倫理上,這有些顛覆,倘若不說顛覆,至少不是那麼符合我們傳統對「真實」的理解。你剛剛談到本片的架構希望從簡單到深入,這樣的受訪者訪談的「處理方式」,會不會讓你沒辦法更深入他們?簡單而言,透過臉部模糊、蒙面或戲劇重現的處理,有沒有辦法足夠深入受訪者?

周冠威:必須澄清一個部分,剛才講到「戲劇」的部分,是有誤會的,就是《時代革命》之中沒有「假」的部份。只有剛開始一個手足,因為我有留下來他的聲音,但是喪失影像,不過後來製作紀錄片時,我和這名手足已經失聯,因此只能找一個演員把面具戴起來,扮演這名手足。但是,我在電影之中,白紙黑字的寫明,表示這個聲音是來自失聯的手足,但外貌不是。

至於蒙面是否會讓受訪者更深入,蒙面確實比較可以暢所欲言。

時代革命記錄反送中運動  百萬香港人上街抗爭
Photo Credit: 時代革命提供
  • Q:其他訪談中你提到,之後會想繼續拍攝劇情電影,是一部愛情喜劇。那經歷疫情的香港,現在有「限聚令」(《預防及控制疾病(禁止羣組聚集)規例》),香港幾乎宛若另外一個世界。有沒有想過,無論是用紀錄、劇情,或任何其他方式,記錄下疫情後的香港?又或者,有沒有考慮出國拍片?

周冠威:「疫情之後的香港發生了更多更多事。」現在的香港非常荒謬。但拍攝《時代革命》是創作者生命的緣分,其實作為一個藝術的追求者,更會逆向思考,就是香港這樣「荒謬扭曲」,因此我「更要留下來見證」。

我曾經有跟家人討論,身處香港的風險,是否因為危險,所以全家要先撤離香港,但後來決定留下。請大家理解,這是源自信仰的基督教信條,要「跟苦難者與受傷者同行」。

後記

自從筆者從坎城影展第一次看到《時代革命》,本片歷經波折總算要2月25日這週五於台灣正式上映,除美國限定放映,成為奧斯卡紀錄長片備選之外,目前全球僅台灣能透過院線商映形式在大銀幕與觀眾見面。可說實現了周冠威導演在金馬獎得獎感言中,讓流亡海外的觀眾有機會親睹《時代革命》的願望。

隨著香港政局的變化,比者期待更多香港紀錄片,能夠紀錄大時代之下民主運動與社會運動人士的故事,像是陳梓桓《憂鬱之島》於2022年荷蘭鹿特丹影展世界首映後,更入選台灣紀錄片雙年展「亞洲視野競賽」單元,這也將接力《時代革命》,繼續在台灣訴說民主的故事。

《時代革命》紀錄香港人民為了爭取民主走上街頭。(時代革命提供)
Photo Credit: 時代革命提供

延伸閱讀

【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