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焦慮世代》:為面臨不確定性的人類社會尋找集體療癒的處方箋,可能嗎?

【書評】《焦慮世代》:為面臨不確定性的人類社會尋找集體療癒的處方箋,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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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保爾森深入探討數百份研究,亦結合大量私密而令人心碎的第一手訪談紀錄,闡述了人類的憂慮和恐懼從史前時代發展至今的演變,揭露我們的心靈是如何被未來、因果、風險及個人想法或感受逐漸侵蝕,並期望能藉本書讓整個社會正視普遍化的精神問題從何而來,建立起必要的良善關懷態度。

文:吳易叡(國立成功大學 全校不分系/醫學系人文暨社會醫學科 副教授)

為焦慮的人類尋找集體處方,可能嗎?

繼上兩本書的成功之後,出身瑞典的羅蘭.保爾森(Roland Paulsen)做了更大膽的嘗試:用管理社會學觀點告訴他的讀者:何謂焦慮。在此之前,這位在隆德大學任教的斜槓學者已經以兩本書聞名。第一本是與同事合寫的《Return to Meaning: A Social Science with Something to say》。在這本書中,作者挑戰了學界「不事出版就得滾」,這種悖離知識生產初衷的荒謬觀念。二〇一四年,他以劍橋大學博士論文為範本,寫下,《Empty Labour: Idleness and Workplace Resistance》,以十位受訪者的經歷,層層解析在不同職場「做白工」的深層意義。

《焦慮世代:為什麼我們活在充滿不確定性與不安的社會》的企圖心更大。在這本書中,保爾森探問的是主宰當代人不安心靈「要是⋯⋯會怎樣(what if…)」的焦慮心態。事實上,「焦慮」在醫學社會學和醫學史中並非一個新穎的主題。比如剛剛寫下DSM(美國精神醫學會診斷統計手冊)歷史的社會學者艾倫.霍維茲(Allan Horwitz),早在二〇一三年就處理過焦慮的課題。他細數這個醫學上經典症狀,從melancholia、神經衰弱到精神分析出現以降的各種疾病診斷化身。曾經一度溢滿人間各個角落的焦慮,在七〇年代又因百憂解的出現而被憂鬱的語境取代。很大程度上,霍維茲所在乎的是焦慮受到各種社會力,在各個時代脈絡中歸入不同「類別」的問題。

然而著名的美國精神醫學家肯尼斯.肯德勒(Kenneth Kendler)卻認為,面對精神症狀,最要緊的並非分類學的問題,因為疾病的界線從來就不清楚,診斷則是用來指涉這些疾病真實存在的工具。因此,我們更必須在乎的是這些精神狀態存在的實質意義。保爾森這本書就不再從診斷類別出發,而是直接剖析各種「要是⋯⋯會怎樣」的心態。一般受到焦慮困擾的人,都會不自覺地問這道問題。時至今日,心理學者們對這種無謂的反事實、災難性思考已經做出不勝枚舉的解釋,作者在這本書裡也都一一列舉。這些杞人憂天的想法小到出門後擔心爐火沒關,大到面對新冠肺炎憂慮政府做得不夠。保爾森用他以風險社會學見長的分析手筆,企圖為面臨不確定性的人類社會尋找集體療癒的處方箋。

跟他之前出版的學術專書一樣,保爾森用滾雪球的方式,和生命中曾有過極度焦慮經驗的人士進行訪談。他用一則又一則細緻的人生故事,生動地勾繪出現代人面對各種生活情境,所衍生的不安心理狀態和表現於外的焦慮行為。舉凡面對災難的PTSD、網路成癮,死藤水經驗,都是他守備的範圍。但他側重的並不是精神醫學或心理工作者所計較的症狀,而是促成這些錯誤認知的歷史社會遠因。作者連結他在工作社會學上的洞見,包含時間感在刻度化現代文明中的丕變、風險政治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道德化現象,舉出當代人類面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思想「徒勞」的各種意義。

有別於一般學術書籍,保爾森新作並沒有嚴謹地交代他訪談進行的方式,和如何開展分析。訪談的內容雖然豐富,但熟悉研究方法的學者應該不難察覺,書裡的許多人物故事多少包含了一些想像的附會。此外,篇幅中包山包海地為晚近醫療社會學、醫學史和文化研究中關於精神醫學的熱門觀點,做了一套概略的介紹:比如飽受爭議的羅森漢假病人實驗,還有約莫五、六年前社會心理行為實驗領域所出現的可複製性危機。

這些心理學「現象級」的謎團,其實已經有不少作者詳加剖析。保爾森把這些內容如大雜燴一般端出來,好處是為想要深度追問的讀者提供了一份可以按圖索驥的書單,以便辨認出作者所提出的,生活中無所不在的各種「風險區域」;缺失則是部分分析過於疏淺,比如他對於海南島「縮陽」現象的輕率解釋。

其實,保爾森的許多觀點不外乎「批判精神醫學」(critical psychiatry)六〇年代以降發出疾呼的老生常談。從事精神醫學史的研究教學多年,我每每在課程結束之前總會來個反高潮,強調精神醫學若沒有R. D. 連恩(R.D. Laing)、湯瑪士.薩斯(Thomas Szasz)這些主流醫學/心理學專業工作者眼中的惡棍出來敲邊鼓,也不會走到如今那麼深具自省能力、珍視各種分歧而懸殊的臨床處遇的地步。換言之,這本書雖然成功地批判了當前精神醫學與心理學在時代剖面上的不足,面對這些問題重重的「主流科學」,脈絡分析的工夫顯然做得不夠。

但話說回來,學術上的嚴謹度,似乎不是《焦慮世代》成書的主要目的。作者很清楚地告訴讀者,這不是一本市面上常見的心理自助書,而是用來助益社會的秘笈。面對人類社會的深層矛盾,他廣泛援引存在主義哲學、精神分析、風險社會學,甚至新世紀心理學對於人身心狀態的批評,認為與真實社會運作脫節的精神醫學並非唯一而有效的解答。而對於迷幻藥重新回到臨床、正念蔚為主流風氣,還有開始風行於各地的死藤水儀式,保爾森的批判也毫不客氣。他甚至說正念技術,是佛教個人修行方式的新自由主義變體。那麼,手足無措的我們有什麼立即可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