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專訪】郭強生:在這場文學修行的長跑中,我從未劃地自限

【關鍵專訪】郭強生:在這場文學修行的長跑中,我從未劃地自限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潘柏翰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藉由「文學修行三部曲」,郭強生表示希望能夠讓讀者看見,作為一名創作者的他,持續在同一面向上深化、辯證,而不是像變色龍般見風轉舵。「同樣的事情能夠做二十年,讀者能夠看到我是如何更深入、更勇敢地直接面對,不停地過關斬將。」

文學創作若是趟旅程的話,郭強生自1986年出版第一本小說《作伴》至今已長途跋涉了近40年。去(2021)年出版的《作家命》,可以說是他分享在旅程過程裡的「我思我見」,除了自我審視文學與創作觀,也與讀者分享他所閱讀到的偉大作家及其作品。

《作家命》並非郭強生首本評論文集,過去他曾出版過《在文學徬徨的年代》和《文學公民》。今(2022)年一月,他增修再版了評論文集《如果文學很簡單,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以下簡稱《如果文學很簡單》),這本紀錄了他從美國返台後展開文學人生的十年縮影,告訴讀者「在這場文學的長跑中我從未劃地自限。」

呈現出文學人的某種艱難,也累積出一股挺過去的力量

《如果文學很簡單》最早成書於2014年,縱使與此次再版相隔八年,再度閱讀這本文集裡頭的數篇文章,絲毫感受不出這已是郭強生多年前寫下的論述。他對時代因科技、媒體(甚至是社群媒體)、商業操控所產生的扁平與庸俗化、九一一事件的陰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看法,如今讀來依舊貼切、一語中的。

而他面對文學的態度並身體力行創作的軌跡,則恰如其分地演繹了文集裡其中一篇文章的標題——「只問真實,不隨潮流」。

在《如果文學很簡單》的新版〈後記〉中,郭強生將此書與2002年出版的《在文學徬徨的年代》、2021年出版的《作家命》定調為「文學修行三部曲」。受訪時他表示,這樣的定調當然是事後回顧,但他也發現三部曲之間的關聯與銜接,對他而言是生命積累的結果,並非多年前就已事先規劃好的寫作藍圖。

藉由這三部曲,郭強生表示希望能夠讓讀者看見,作為一名創作者的他,持續在同一面向上深化、辯證,而不是像變色龍般見風轉舵。「同樣的事情能夠做二十年,讀者能夠看到我是如何更深入、更勇敢地直接面對,不停地過關斬將。」

郭強生坦言,舊作重出對於創作者多少帶有一些壓力,他得先自我說服再次出版的意義為何,才能放心將作品交給出版社。回憶《如果文學很簡單》的第一次出版,郭強生表示在那之後生命出現了大變動,直至2018年之前都是在起伏不定的狀態。得知這本評論文集即將再版的消息後,他將這本著作拿出來回顧,發現裡頭收錄的文章沒有如他想像地糟,也找到了這本著作在他作為文學人生涯裡頭的位置。

《在文學徬徨的年代》與《如果文學很簡單》,兩書之間相隔了十二年的時光,郭強生回憶那是極為辛苦的一段歲月,一方面當年的他受詩人楊牧邀請返台,在花蓮的國立東華大學協助成立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以下簡稱創英所),摸索創作教學之餘,也努力地適應學院體制裡的眉眉角角。

那時的郭強生,也正準備著回到自己的文學創作這條路上。因此《如果文學很簡單》這本書,在他眼裡成了尚未回到創作與重返創作間的分水嶺。

這些文章排在一起,呈現出了文學人的某種艱難,是你在寫作當下沒有預期到的真實。2022年的此刻重新再閱讀這本書,讓我發現如果沒有這些的自我對話,或是表達對這些事情的看法,可能就讓我累積不出來一股能夠挺過去的力量,我很有可能在創作的路上因此半途夭折或變節。

這四個重要面向分別是:「如何在教學現場與年輕人談創作」、「回到自己的創作前,釐清文字的複雜性」、「台灣文學的脈絡」,以及「台灣人想像中的『走向國際』,早已是『全球化廢墟』」,反映了郭強生長期對文學創作以及議題的思索,也是他在自己生命轉折過程中一直留意的。他表示因為有了這些關注,才使得他很夠平衡地發展出一股挺過去的力量,度過他生命裡的重重難關與崎嶇。

縱使創英所只在東華大學存在了十年,郭強生坦言這一切並非白費。他表示若沒有這十年的時光,他對創作的信念無法如此鞏固、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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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潘柏翰

紮穩文學的馬步後,創作與影視改編才能相輔相成

因為對文學創作的用情之深,郭強生在《如果文學很簡單》裡除了分享對創作與閱讀的所見所聞,也提及了他參與文學獎擔任評審的心得。去年他擔任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的決審評審,在過程中表達了對近年鼓吹影視化、IP(Intellectual Property,智慧產權)的擔憂。

當時的他指出入選的作品「很像創投案的本事,或故事大綱,完全沒有血肉,讀起來非常空洞。」也表示,「即使(文學作品)要影視改編,也需要有很強的基礎寫作與閱讀訓練,否則會忽略許多事情,譬如角色背後的心理刻畫、人物的塑造、環境與空間的細節等。」

這次受訪,郭強生進一步表示目前文學創作與影視化、IP相互削減的現況不加以留意,日後的問題可能更為棘手。

郭強生指出,文學作品改編成電影行之有年,本身從來就不是問題。電影導演若有文學素養或是平時養成閱讀的習慣,看到令他感動的作品,當然能夠以影像的形式處理。但他表示,台灣目前發展的方向,好似導演不必在書海中挖到屬於自己的寶,只需文化部提供幾個影視IP就可開拍。

郭強生指出,文學作品改編為影劇作品的過程,是需要經由導演閱讀後發酵醞釀而成。如今若是省去了這個過程,導演直接接受影視平台提供的內容,能否改編與拍攝出好的電影作品,他持保留態度。他指出台灣對影視化、IP參考的參考對象為韓國以及好萊塢的產業模式,但他提醒這樣的做法是否符合台灣的產業結構值得深思,「台灣不能見到其他國家的發展模式就只想著要仿效」。

對於韓國影視產業如今在國際舞台大放異彩,郭強生分享當年他在紐約求學時,察覺到戲劇、美術相關科系求學的亞洲學生寥寥可數,但這當中最多的亞洲學生即來自韓國,且遍布電影、戲劇、美術相關科系。當時的郭強生納悶為何有這麼多的亞洲學生來自韓國,後來見到韓國的影視產業開花結果時,使他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這就跟文學創作一樣,都是有基本功和門檻在,需要社會投入相關的人力、資源和時間培養。」

影視作品對(年輕)文學創作者的影響,郭強生在去年的評選過程也十分有感。他指出去年參與文學獎的決選作品,題材難以跳脫過去幾年幾部知名的台灣影視作品。「文學的資訊量很少,但影視的資訊量很龐大,即使創作者不是在抄襲這些既有的影視作品,每天在觀看影視作品的過程中,也因此影響了他們對文學創作題材的選擇。」

因此他才會在評選過程提醒基礎寫作與閱讀訓練的基本功,當這些馬步紮穩了之後,文學創作與影視改編才有可能產生正面的交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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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陳雅雯攝影

創作教學「心事誰人知」,為學生建立創作與閱讀的高標

從東華大學到北教大,郭強生在學院裡的主要工作一直都是文學創作教學。談起數十年的教學心得,他答以「心事誰人知」——專業在教創作的學院同行仍然稀少,而他仍繼續在摸索的路上。他表示自己有責任要為學院等級的創作教學立下基本的藍圖,「我也許沒有做得很好,但先將藍圖畫出來,盡量將創作教學的眉角舉證出來,讓後繼者能夠繼續接棒下去」。

東華大學期間的教學主力是研究生,郭強生在北教大則接觸到了大學生,他坦言收穫很多,看到的基本問題也都寫在《如果文學很簡單》一書裡。他表示近幾年在北教大的教學方法,和過去在創英所又不一樣。如何「收服」大學部的學生們,讓他們相信文學閱讀或創作有門檻,而且是一門專業?郭強生最大的體會是:「年輕一輩不是不想學,而是沒有人給他們有深度的作品。他們一直在程度差不多的範圍裡打轉,因此會以為『文學有什麼難的?』」

郭強生認為,授課者絕對不要因為覺得學生程度不高,將教學內容降級。讓學生們跳脫原先閱讀舒適圈的方法,就是給他們看有深度的文學作品,這也是他對大學部教學的做法——從一開始就建立文學創作與閱讀的門檻高度。「學生若有點慧根的話,眼睛是會亮的。即使他們無法完全理解,但還是有感覺。」如同他收錄在這次新書裡的開場白提及的,文學閱讀從「感覺」開始起步。

郭強生表示在學生面前做一個真實的人,坐在台下的學生是能感受得出來的。另一個「真實」,是郭強生給予年輕寫作者的建議。他認為寫作者是否懂得善用生命裡的真實經驗,是相當重要的關鍵。「善用的意思並非照實陳述,而是將經驗裡的真放進創作裡,小說就會亮起來,散文也是如此。」

於此同時,他在課堂上也希望讓學生知道,文學閱讀與創作所需的基本功有哪些。他以學生熟悉的街舞為例,表示學生們知道跳街舞需要透入大量時間練習,文學閱讀或創作也是一樣的道理。在創作這條路上前進摸索如此多年,郭強生表示耐心也是極為重要的事,向外延伸做其他事情也都是如此。

正如同郭強生在〈作家命I〉回憶當年為何寫下《如果文學很簡單》一書的內容,他對文化體質的養成、文學性的啟發看法皆相同——「就像滴水穿石,急不得,卻又不容小覷」。自我體認為一介「文學公民」的他,用這樣直白的書名告訴讀者「生命仍有必要之重」,即使困難仍要勇於嘗試,唯有如此才能在生命裡醞釀出一股挺過去的力量,度過人生裡的種種轉折,前往未知的遠方。

新書分享會資訊

  • 時間:2022年3月5日(週六)下午兩點半到四點半
  •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新館2樓
  • 講者:郭強生(作家)、陳蕙慧(木馬文化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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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