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印尼女性不參與男人的men's talk?峇里島朋友說「羞恥文化」難以改變

為何印尼女性不參與男人的men's talk?峇里島朋友說「羞恥文化」難以改變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印尼曾出現女性總統,但不對等的性別文化脈絡早已根植到每一個家庭的文化裡,女性沒有感到不自在或束縛感,也不願為現狀做出改變。

在主流價值裡,女性賦權的意識,在世界西方社會乃至台灣,都已經是主導的強勢新文化之一了。

而活在印尼不同島嶼間的我,數年下來,我常常都覺得印尼的女性很難過、悲傷,難在於她們的地位之低,更難過的是她們不自覺自己地位被印尼在地文化壓制在男性之下。

直到最近,我跟一個意識走在前沿的峇里島男性來了一場deep talk(深入對話),我改變了我的觀點。

故事是這樣發生的:去年底,我被邀去峇里島朋友的爸爸生日活動。峇里島式的慶生,主人家會準備數樣份量十足的樸實日常食物,放在在峇里島戶外涼亭——一桶飯、一大盤沙嗲、一碗份量很足的sambal matah蘸醬,供來去自如的賓客品嚐。絡繹不絕的人客,席地而坐,自取食物,像極了「buffet zone」。吃完了想走可以,想留也可以,不同的來訪者也不受時間約束,從下午到晚上結束前都可以隨時來去自如隨心意。

而作為唯一一個被邀的外國人,我看到了一個有趣且令人好奇的現象:為什麼這個家庭的女性——包括媽媽和婆婆都躲在廚房和房間?唯獨這個家庭的男性成員,以及訪客都是男性,這些男人們都在涼亭一邊吃一邊來場men’s talk。

當然我的存在,算是一道奇怪的風景線,因為我既是女性,又是外國人。但也正因為我是outsider(外來的國際友人),我存在的「奇怪性」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後來發現,這個現象不是這個家庭獨有的。村落裡,峇里島本土家庭幾乎都是這樣;甚至你去本地人消費的咖啡廳,還是晚上喝arak(峇里島本土酒)的場合;永遠只會看到峇里島男性在men’s talk,即便他們的話題都是沒有意義的屁話。

我困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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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ladia
峇里島友人家中的聚會現場,男人們圍在一起聊天,但不見女性的踪影

女性在家庭不對等的地位

我之前跟一個在峇里島生活了十多年的歐洲女性朋友聊天,我參雜了英文和印尼文表達了我的困惑和疑問:「為什麼峇里島女人總是在廚房忙碌,像極了這個家庭的保姆,備茶遞水煮飯來伺候丈夫和丈夫的男性朋友們,不然就是當小孩的保姆。除了『保姆』的功能,彷彿她們存在這個社會和家庭的功能,就是供她們的丈夫上床發生性關係。」

我為峇里島女性看似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而感到悲哀和不解。當然,也有峇里島女性擁有自己的事業,只是在家庭地位,她們就是如我所言,我看到的是家庭結構中的男女關係不對等。我的歐洲女性朋友完全同意我的說詞。

我的觀察是:峇里島的女人們,應該有權利自主選擇是否參與在這個men’s talk的對話圈裡的。甚至女性一樣可以無話不聊,沒有話題禁忌,很多時候女性知道的不比男性少。如果她們感到無聊、無趣,而自主選擇離開這個聊天場域,跟現在彷彿是潛規則讓她們「不被允許」出現在這個場域,是兩回事。

但事實上,我固然不可能去把ibu們(媽媽們)從廚房拉出來,叫她們聊天,她們一定覺得在外面反而更不自在。她們已經養成習慣在廚房當「ibu」的命,完全不自覺自己在家庭結構中的地位不平等。

跟友人互訴後,我很感慨:只要這些媽媽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女性地位不平等,她們不提出改變、沒有女性賦權或女性平權的抗爭,可預見的是——她們的女兒、她們的孫女,後代女性們都會成為下一個躲在廚房的她們。小女孩從小看著媽媽和婆婆們都躲在廚房伺候男人,如果沒有人告訴她們「這個現象很奇怪」,她們自然也會學習成為一樣格局的女性——一個躲在廚房裡的媽媽,然後變老,成為一個躲在廚房裡的婆婆。我對這種可能會世代複製,被弱化「女性力量」的社會,感到悲傷和無奈,但我也無能為力。

直到在另一場深度對談中,我的峇里島男性朋友,顛覆了我根深蒂固的觀念。他也是我生活在印尼將近4年,百年難遇、難能可見有自己主見的印尼人——即便他如絕大部分印尼人一樣,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印尼。

他提出一個作為本地人的視角觀點:從古自今,印尼的文化就是男性高於女性,但經過ibu karatini(卡蒂妮女士)的努力,印尼社會在性別層面是「男女平等」觀念,因此曾有了印尼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女性總統——Megawati(梅加瓦蒂)。看似印尼女性地位取得了階段性的提升?抱歉,這種不對等的性別文化脈絡已經根植到每一個家庭的文化裡,女性沒有感到不自在或束縛感。

我突然頓悟到:是啊,每一個家庭的女性都如此相似,而造就了印尼這個國家的女性處於低於男性的現象。殘存的舊有文化造就了現象,現象也鞏固了這種不對等的文化脈絡。

而我們的對話繼續,我提出我對「印尼女性低地位會存在世代複製可能性的悲哀」這個觀念,他則提出了另一個視角給我:「budayakan rasa malu(cultivate shame;「羞恥文化、害羞文化」)」。

他說:峇里島文化裡,從來沒有拒絕過女性進入men’s talk場域。只是從來沒有本地女性想要做出嘗試和改變。因為,會很奇怪。試想,如果有一個峇里島女性加入men’s talk,別人怎麼想?村落裡的人都會覺得「哇,這個人怎麼...」,即便不說出口,心裡也會這麼想的。所以,嘗試是需要勇氣的,而絕大部分峇里島女性都沒有這個勇氣,而安於現狀,甚至她們也沒有覺得需要改變。

再者,在印尼,無論家庭教育還是社會共識,「羞恥文化」都是從小到大都鑲嵌在生活裡,小女孩從小就意識到並學習「我不應該進入men’s talk,這會rasanya malu malu(感到害羞)」。

我也突然意識到:對,這種「budayakan rasa malu」不只是印尼,絕大部分發展中的亞洲國家都存在,甚至傳統的「中華文化」也是講究「男尊女卑」。「印尼羞恥文化」只是「亞洲壓抑文化」的一個局部體現,這不僅包括女性平權意識,還包括性教育、對自由的意識觀念等等的束縛和壓抑。

「難道我們就無濟於事?」我提出了我對於沒有解決方案的無奈感。

他說:「如果有意識到這個狀況的父母,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就可以創造一個環境,讓他們的女兒在不一樣的文化脈絡下成長,這才有改變文化的可能性。直到越來越多家庭走上這條路,才有可能有改變的可能性。」

我也想到了另一個點:「對。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就是越來越多的bule(西方老外)來到峇里島,當兩種差異性大的文化,有機會被碰撞和衝擊後,改變才有可能。這也是我覺得峇里島之所以特別——跟我曾經生活過的爪哇島相比,彷彿峇里島已經更邁前一步了。應該就是bule們帶著他們的原生文化感染著峇里島,並正在融合成一種新文化。一切都在穩步向前。」

我突然恍然大悟,一切明瞭了。我有我「只緣身在此山中」的認知盲區,而outsider和insider(局外人和局內人)對事情的認知是有不同的位置,所以遇到他之前,我的認知都侷限在「outsider」的位置。

雖然我們永遠都難以站在對方的位置看清楚事情的全貌,只能透過對話無限接近彼此的位置,縮短outsider和insider的差距,從而來認識到這個事情的另一個角度。

而我也不再對印尼女性平權落後這個現象過分悲觀了,我必須尊重每一個文化的差異性,因為「每一個國家都不一樣」。每一個國家都在不同的文化和歷史脈絡下,不斷修正和改變成為更好的國家。只是需要時間、需要等待、需要step by step(一步一步來),而且這條改變的路是一條漫長的路。

而我能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影響一個或幾個新時代下的印尼本土年輕女孩子,因為未來的未來在於她們,而不在於現在這些ibu們(婆婆媽媽們)。而且我必須要接受,「欲速則不達」,女性賦權的意識能普及全印尼,需要極其漫長的等待,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小小的改變。

願一切都在邁向更好的方向前進,耐心等待、靜候佳音,希冀我所深愛的這片土地的女孩子們,在未來的未來有被更平等對待的機遇和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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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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