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悲情城市》:侯孝賢面對歷史傷痕最溫柔敦厚的姿態,在動盪中失語的人重新被「賦權」

【影評】《悲情城市》:侯孝賢面對歷史傷痕最溫柔敦厚的姿態,在動盪中失語的人重新被「賦權」
Photo Credit: 《悲情城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侯孝賢對歷史的凝視與滌洗、風乾顯影後是一張存有流動光陰的巨大相片,他一如走入自己觀景窗中的林文清,走入了自己的悲情城市,再透過電影,讓觀眾也走入《悲情城市》之中,而正是因為如此的時空交涉,使得這座城,不再那麼悲傷了。

文:Catherine

「歷史的動力會把所有的一切捲入它的漩渦中去的 ⋯⋯ 你一個人袖手旁觀恐怕很無聊吧?我很同情你,對於歷史的動向,任何一方面你都無以為力,縱使你抱著某種信念,願意為某方面盡點力量,但是別人卻不一定會信任你,甚至還會懷疑你是間諜,這樣看來,你真是一個孤兒。」 ── 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

每年逢時必重溫的《悲情城市》總是使我感動,並嘆其真為「台灣人的故事」。

侯孝賢透過一個大家族的經歷,道出戰後台灣的歷史故事,反映了其為「亞細亞的孤兒」之處境,「二二八事件」作為「歷史的動力」,把台灣土地上潛藏的省籍衝突、身份認同問題、與國族意識混亂全都捲進漩渦中,然而即便作為二二八事件的「代表電影」,《悲情城市》卻並未直接地將此「動力」呈顯於螢幕上,反而透過一種二手、間接的見證與凝視,使褪色的歷史與其中消逝的人們,在多年後重新顯影。

我想那是侯孝賢面對歷史傷痕最溫柔敦厚的姿態,在動盪中失語的人、在歷史中被忽略與噤聲的人、在局勢的框構中被割裂、遺落的人,他們在這座「悲情城市」中重新被「賦權」(empowered),而他們的故事也在電影的景框中存在,「孤兒」的信念得以定錨在更長遠的歷史之流中。

悲情成
Photo Credit: 《悲情城市》

聲音放送:語言混雜,身份混亂

電影開首是黑暗的畫面,依稀聽見收音機以日語播送著日本政府無條件投降的宣告,接著林文雄(陳松勇 飾)點亮蠟燭,畫面漸漸由黑暗轉為低明度打光的室內場景,他神情嚴肅地持香而拜,收音機的聲響持續,伴隨女人痛苦的哀嚎,接著才順著其聲來到房室內——女人的「產房」,此時前景的聲音是產婆以台語接生與催生的安撫話語,後景仍然是未斷的日語廣播。

下一顆鏡頭,回到林文雄所在的大廳,產婆和助手從中穿梭而過,忙亂地取水,男人焦慮地抽著煙,直到剎那,大廳中的吊燈亮起——停電了一陣子,電力這才恢復,林文雄調了調燈罩,女人的嚎叫越來越大聲與痛苦。

林文雄走出景框,一行行中文字浮出——「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台灣脫離日本統治/五十一年。/林文雄在八斗子/的女人,生下一子/取名林光明」,接著音樂響起,電影標題——「悲情城市」。

短短幾分鐘的開首幾個鏡頭,就已傳達了《悲情城市》時代下台灣人的身份混亂情形,生產時停電的漆黑,就像戰後日本政府退台、省政府接管時人民經歷的政權交替陣痛期,人們不知道光明何時重現,在混亂的黑暗中,哀嚎聲清晰,民生哀鴻遍野。

而在如此低明度打光的場景中,我們無法看清大廳或房室中的一景一物,因此聲音成為重要的元素,而侯孝賢在此以語言作為符碼,縈繞未止的日語廣播,以及產婆所言的台語相交疊,字幕翻譯的是台語對話,因此它似乎才是前景的主角,但我們又難以忽視後景不斷播送的廣播內容,甚至它才是這部電影第一個出現的語言聲音,這似乎暗示著政治上脫離了日本政權統治的台灣土地,其上的台灣人即便說著熟悉的語言,卻始終無法走出歷史的陰影,日本的語言、文化,仍然被留下,潛藏在生活之中。

收音機的聲音作為「二手」、「間接」的存在,更代表著一種歷史的再述與再詮釋,於是吳濁流所云那「歷史的動力」,即在事件發生以後,以另一種形式,持續滾動於人民的生活中,「放送」於最平凡不過的日常裡。

不只如此,電影後半亦多次出現收音機,播報著重要的新聞,在侯孝賢的敘事裡,成了雲淡風輕的「背景聲音」,卻其實有著點出時間點、事件始末的重要情節功能,然以此二手且間接的形式呈顯,彷彿告訴著觀眾,歷史向來是被壓縮、被重新表述與建構的。

除以收音機作為重要媒介與符碼,另一個不可忽視且具語言意義之物便是文字,在電影標題出現以前,那一行行以中文書成的字,表達了電影時空的政治情勢和此一家族之大事,於是我們發現在短短四分鐘內的幾顆開場鏡頭中,三種不同的語言(方言)各自以不同形式出現在電影文本中,並且於敘事上各自扮演著不同的功能——間接、二手、晦澀地表達政治情勢的日語廣播;直接地、平時而日常地形成對話的台語;以及也屬間接、卻清楚傳達資訊的中文字行——三者在電影,以及當時台灣人的生活中,交錯存在,正如他們混淆的身份認同,不同民族的文化之根,也在晦暗不明中相織相纏。

身份混淆,不同民族的鬥爭,早已在此時被暗示,這座悲情城市的未來,也在黑暗中被「生」出來——生下的孩子呱呱墜地,喚作林光明,可光明(林光明)卻在整部電影中不見蹤影,而「光明」也在悲情城市的未來缺席。

悲城
Photo Credit: 《悲情城市》

失語的歌詠:重建容身之場域

延續前提及的語言符碼與相應的聲音、敘事意義,它也成了男主角林文清(梁朝偉 飾)的重要角色設定,作為一個聾啞人士,林文清的失語與他言語表達的轉換方式有著重要的意義。

林文清在多次聚餐中,因為沒有語言能力,也無法完全明瞭眾人的談話內容,而無法參與其中,其角色位置就像個「局外人」,所以當眾人共食火鍋,歡聲笑語中聊著光復後掛國旗的軼事時,林文清在畫面中是完全背對著鏡頭/觀眾的,我們看不見他的表情,聽不見他的聲音,在周遭嘈雜之中,他的存在幾乎是虛空、沒有重量的。

他總是在談話中途離場,或去添買新菜,或去準備茶水,總是置身事外,當眾人在酒酣耳熱後敞開窗戶,對著天空唱起《流亡三部曲》,林文清是無法聽見樂音,更無法隨之歌頌的,因而此時他的「局外人」身份更加明顯,他只能繞著圓桌一個個為眾人遞上食物,他即是歌詞中「流浪」無依的人,語言表達如是種身份宣示,那麼失語的林文清,身份地位也是模糊不清的——「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他連嘆問的音語都聽不見,也唱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