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蝴蝶的重量》譯者陳黎:沙克絲詩中的使館如庇護所,向奔逃四方的猶太人敞開邊界

【專訪】《蝴蝶的重量》譯者陳黎:沙克絲詩中的使館如庇護所,向奔逃四方的猶太人敞開邊界
陳黎與法譯陳黎詩選《島嶼邊緣》在 2016 年巴黎書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陳黎指出,〈蝴蝶〉一詩或許是沙克絲在中文世界裡曝光度最高的作品,蝴蝶如生死象徵,又如宇宙萬物的幸福寄望,「當夕陽落下、玫瑰枯萎,生命成灰,卻也正啟程向幸福的來世。」蝴蝶輕盈,但仍有其重量,書寫與翻譯讓雙翅承載感動,自詩篇中翩翩起舞。

文:愛麗絲

「或許我的名字就說明我這一生,要將胸中文字呈現在世人面前,」陳黎如此解釋本名陳膺文,說明他以文字抒發胸臆的人生目標。也許不少人都曾在課本讀過陳黎的〈聲音鐘〉,但陳黎所寫的遠不止於此。他創作詩集、散文集、翻譯多國詩集,是整個中文世界裡首位翻譯出版聶魯達詩集、辛波絲卡詩集的人,至今已出版逾一百本著作、譯作。

「其實也想過當記者、議員、律師,為民喉舌,」陳黎初中就決定讀社會組,基於「對文字的迷戀」曾考慮其他職業,但就讀師大英文系後,對詩歌興趣使然,二十五、六歲便翻譯出版拉丁美洲詩作,一路投身文學至今。陳黎自承從小個性好動、對新鮮事物懷抱好奇心,這讓他不斷追尋、涉足新領域,作為文學忠實的閱讀者,既執筆創作,又投入翻譯,這些多元性質與背景匯聚在他身上,交互影響,也交織出他的文學人生。

「一個人的時間及能力有限,我是盡己所能、具體而微地映照到所關注的面向上,」陳黎樂在其中,彷彿在字裡行間,他便能安身立命。而以書寫安身立命,在文學與歷史中頻繁可見,一如德國猶太裔詩人、劇作家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

沙克絲不只是一位「寫大屠殺的詩人」

1981年,遠景出版社出版《諾貝爾文學獎全集》,陳黎與妻子張芬齡合作,選譯《聶魯達詩集》收入其中。1983年,兩人又譯了兩位女性諾貝爾獎得主作品——智利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的《密絲特拉兒詩集》與德國猶太裔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的詩劇《伊萊》、《沙克絲詩集》,同列《諾貝爾文學獎全集》,那是陳黎首次翻譯沙克絲的作品。如今,近四十年後,他與妻子重新翻譯、出版《蝴蝶的重量》,更多面向收錄沙克絲詩作。

「這次出版,對沙克絲、對我、對讀者都更公平,讓我重新詮釋沙克絲用一生累積出的這本作品,也讓讀者能看到沙克絲作品的全貌。」《蝴蝶的重量》如一次質與量的翻新,藉此機會,陳黎更重新審視、理解沙克絲的詩作。

沙克絲出身德國猶太家庭,家境富裕,後因躲避納粹迫害流亡至瑞典。其詩以猶太人遭逢大屠殺為素材,「但她不只是一位『寫大屠殺的詩人』,」陳黎自沙克絲詩裡讀到的,還有她透過大屠殺的恐怖,寫出永恆的逃亡、流放;她替大屠殺受難者說話,更為自己身為難民的處境發聲。

「沙克絲寫詩,不也是安身立命的一種嗎?」陳黎指出,猶太人在上個世紀無端被屠殺六百多萬人,沙克絲書寫這些痛苦經歷,不僅是記錄,更替猶太同胞們點燃黑暗中的一絲亮光。

然而我們該如何把時間
從太陽的金絲中抽出?
好把夜
纏繞作蠶蛾的
繭?

噢,黑暗
廣築你的使館
為得一瞬間:

在逃亡中休息。——〈獵戶〉

陳黎以自己最喜愛的〈獵戶〉一詩部分段落為例,「沙克絲寫出逃亡中的希望、渴望與契機,」蠶蛾的繭,仿若猶太人尚能追尋的幸福來世,「猶太人的錶不是以分秒而是以死為單位,今生如此痛苦,但沙克絲透過書寫,讓同胞知道文字詩歌仍有其力量,冀望來世,仍然有光、有契機、有希望。」詩中的使館如庇護所,向奔逃四方的猶太人敞開邊界,成了一種慷慨。對照如今現實,陳黎略顯無奈,「說實話,我們現在也像在被病毒追殺啊!裡頭的使館,對照目前無法自由出入境的情況,不也令人心有戚戚焉嗎?」

陳黎感嘆「我們情願過簡單、幸福的生活,不要寫因飽受苦難而得以深刻的文章,但人生或許就不是這麼回事。」沙克絲寫下人類共同的悲哀、愚昧、殘忍、慈悲,流亡的疏離、看似永無止盡的孤寂,在沙克絲筆下因靈動的想像力翻飛起舞,她將猶太人的集體記憶化作詩篇,即便時光走遠,痕跡仍在,我們甚至能對照現實情境,兩相疊合。

而在沙克絲的詩裡,不僅是與她同時代的猶太國族悲劇、不只是遭滅絕者的悲劇,更有個人的情感流露。

他們曾隔空交談
兩名囚犯
劊子手攜著他們被收養的聲音
來回於瘋狂思念之徑
死亡可曾遞送過更美麗的禮物——〈搜索者〉

「沙克絲十七歲時愛上一位她始終未透露其姓名的男子,而他顯然是沙克絲一生至愛。」陳黎說明,1943年,沙克絲獲悉該位男子喪生集中營之後,創作詩集《在死亡的寓所》、詩劇《伊萊》,並於 1966年發表〈搜索者〉。〈搜索者〉書寫因被劊子手處死而終結的短暫相聚,「身為猶太囚犯,死亡竟成最美麗的禮物,」陳黎感嘆,死亡讓猶太受難者得以從苦難中抽離,再無逃亡、別離之痛,在巨大的悲傷之下,透過想像,劊子手竟被描繪如喜鵲,往返於思念之徑,替今生無法相見的牛郎織女傳遞懷想之情,「甜蜜的哀愁,在沙克絲筆下如此令人動容。」陳黎說道。

翻譯是把感動立體傳遞給讀者

「對我而言,翻譯就是把自己閱讀到的感動具體、清楚地傳遞給別人,」多年翻譯經驗裡,陳黎與張芬齡持續將閱讀的感動,化作清晰文字,期盼讓讀者也能充分體驗那股內心震動的頻率。同為創作者,陳黎也將閱讀、翻譯沙克絲後的感動轉化於自己1989年寫成的詩作〈二月〉中,如今每逢二二八紀念日總被翻出引用:

槍聲在黃昏的鳥群中消失

失蹤的父親的鞋子
失蹤的兒子的鞋子

在每一碗清晨的粥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在每一盆傍晚的洗臉水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失蹤的母親的黑髮
失蹤的女兒的黑髮

在異族的統治下反抗異族
在祖國的懷抱裡被祖國強暴

芒草。薊花。曠野。吶喊

失蹤的秋天的日曆
失蹤的春天的日曆——〈二月〉

「我可說是抄襲了沙克絲的概念吧,」陳黎謙稱自己挪用沙克絲詩中經常出現的腳步聲、鞋子、沙子……等意象,書寫屬於台灣的苦難。「我是把世界當作老師,翻譯萬國詩歌如捉迷藏,是在捕捉這些感動,用更立體的方式傳遞出去。」

多麼可愛的來世
繪在你的灰塵之上。
你被引領穿過大地
燃燒的核心,
穿過它石質的外殼,
倏忽即逝的告別之網。

蝴蝶
萬物的幸福夜!
生與死的重量
跟著你的羽翼下沉於
隨光之逐漸圓熟回歸而枯萎的
玫瑰之上。

多麼可愛的來世
繪在你的遺骸之上。
多麼尊貴的標誌
在大氣的秘密中。——〈蝴蝶〉

陳黎指出,〈蝴蝶〉一詩或許是沙克絲在中文世界裡曝光度最高的作品,蝴蝶如生死象徵,又如宇宙萬物的幸福寄望,「當夕陽落下、玫瑰枯萎,生命成灰,卻也正啟程向幸福的來世。」蝴蝶輕盈,但仍有其重量,書寫與翻譯讓雙翅承載感動,自詩篇中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