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目擊者》:一個納粹的童年——猶太人是幽靈,我從未看過但他們確實存在

《天真的目擊者》:一個納粹的童年——猶太人是幽靈,我從未看過但他們確實存在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是知名女性主義歷史學家瑪莉蓮.亞隆,因為意識到自己將是二戰最後的見證人,而與六位友人一起留下的童年戰爭經驗書寫。

文:瑪莉蓮.亞隆(Marilyn Yalom)

戰爭機器內部

一個納粹的童年

溫福瑞.魏斯在德國法蘭克尼亞出生、成長,並在這裡度過二戰歲月。他的父親是納粹德國時期「秩序警察」部門中的警官,警種是「憲兵隊」,他們穿著警察制服執勤遍布全德國。秩序警察受親衛隊(BB,又譯黨衛軍)管轄,他們身穿綠色制服,而以「綠衣警察」這個通俗稱呼著稱。溫福瑞經常把他的父親與其同僚稱為綠憲兵,或蘋果憲兵。

他的回憶錄《一個納粹的童年》,出版於一九八三年。它揭露了二戰時期另一個陣營的故事,與本書其他敘事截然不同,而且因其殊異的價值觀和觀點而獨樹一幟。然而,這個故事也彰顯了他在納粹德國的兒時經歷與其他人在同盟國的童年生活之間,有許多相似性,本章所節錄的故事開始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生活變動,亦即溫福瑞和他的家人——他的母親和父親,以及他的姊姊伊爾莎與葛楚德——從普法爾韋薩赫風光明媚的偏鄉地區搬到較都市化的基欽根市。

收音機(Telefunken)傳來法國投降的消息。時序是一九四○年夏天。我們繼續每個星期日下午的家庭郊遊,我的母親穿著蟬翼紗連身裙,我的父親則穿著西裝,翻領上別了一個徽章,我的姊姊們則穿著輕便的夏季連身裙。在我們的一次家庭郊遊中,爸爸拍下了一張我最棒的兒時照片。媽媽把一張放大的照片,放在她的床頭櫃上。

照片中,我站在三葉草叢中,有些長到和我的肩膀一樣高。我的背後有兩棵蘋果樹,有點失焦。我穿著繡有雪絨花的白色吊帶短褲,露出短小的圓滾滾雙腿。我的吊帶褲前面有一個繡花褲襠蓋,每次我要撒尿的時候,很容易就能解開。某人把親衛隊的標誌繡在我的褲襠蓋上,銳利的稜角圖騰看起來就像是兩道閃電。一切是如此純真美好、陽光普照。卷雲藍的浮雲在夏日的晴空中移動,我手上拿著一支小雛菊,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某人想要親吻我那被法蘭克尼亞的牛奶和香腸給餵養得胖嘟嘟的健康臉頰。

一九四○年十月,就在希特勒決定延後進攻英國的時候,我的父親晉升為憲兵隊隊長。我們還收到一張厚重的羊皮紙文件,上面有德國憲兵隊總長與希特勒的署名(當然由其代理人處理)——簽在一隻老鷹和納粹萬十字黨徽圖案的下方,上面提及我的父親是以元首和人民之名獲得拔擢,我們全家隨著爸爸的升遷搬到了基欽根市。

比起普法爾韋薩赫,基欽根明顯是個大城市。我的姊姊葛楚德帶著我上到閣樓,向我展示眼前的景象。她伸出食指,朝不同的方向比劃。我跟著她的食指瀏覽了基欽根的紅瓦屋頂天際線,教堂的尖塔隨處可見。一條名叫美因河的河流從郊區市鎮特瓦斯豪森(意思是突出之物)開始,貫穿基欽根全境。葡萄沿著河的兩岸栽種,基欽根也有自己的工業。基欽根東區有一座小機場,西區則散布著大型軍營。

我們現在要繼續全家的星期日郊遊,得花更長的時間才能走入「大自然」裡。一九四一年對德國而言,是重要的一年。我們席捲了北非。收音機報導了一個又一個重大新聞事件。當喇叭傳來美國小羅斯福總統簽署了《租借法案》時,收音機真空管受到靜電干擾發出橘光,可以看到貓的眼睛顫動不停,但德國有能力因應美國的出招。

希特勒與戈林的肖像——兩幅用玻璃相框裝幀的彩色肖像照片,掛在我們寬敞、有哥德式拱門的入口大廳的東面牆壁上。兩幅照片之間掛著一頂桂冠,上面寫著:「欽基根憲兵隊」的字樣。每次我進出這裡,希特勒和戈林在刷白的牆面上各就其位,籠罩在打過蠟的地板和潮溼氣味中。兩人都身穿棕色軍服、歪戴軍帽。一條黑色皮帶斜披在希特勒身上。戈林把他的左手靠在臀部上,希特勒則是右手。戈林右手拿著一根陸軍元帥的官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又矮又胖的皇帝。」媽媽的一個朋友在她們下樓梯時說道。「噓!」媽媽把食指放在嘴巴上說道。

猶太人是幽靈。我從未看過猶太人,但他們確實存在,因為大家在談論他們。大家在說出「猶太人」(德語 Jude)這個字時,有別於其他字眼,那不是一個中性字彙。他們在說「猶太男人」(Jude)、「猶太女人」(Jüdin)或「猶太人」(Juden)時,都會發出一種特別的音調。他們賦予這些字眼其他字彙所沒有的色彩。「猶太人」一詞總是具有含沙射影的意涵,攪動著聽者心中的情緒。大家在說起有關猶太人的故事時,我總是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裡面的弦外之音:猶太人是令人厭惡的、陰暗的、骯髒的、危險的、可笑的、嘲弄人的、滑稽的、外來的和可悲的。

在普法爾韋薩赫看不到一個猶太人。但在基欽根市可以見到猶太人留下的歷史遺跡,尤其是蘭德維爾廣場附近。在廣場椴樹北端還殘留著一間大型猶太會堂的遺跡,它有兩個塔樓,會堂現在被封鎖起來。這間猶太會堂在水晶之夜事件中,遭到焚毀,我們那時候還住在普法爾韋薩赫,而我被裹在溫暖的毛毯中,在香甜的睡夢中跨入到我的一歲生日。

我們現在居住在一間古老修道院,對面是一間廢棄的紅色建築物,它的哥德式窗戶看起來就像是瞎子望著蘭德維爾廣場。我的父母親告訴我,他們不知道那棟建築物的用途是什麼,不過有個鄰居說那是一間猶太學校;它在幾年前被關閉。「你應該聽聽他們在這裡製造的噪音。」她說,然後開始模仿這個聲音:她像母雞一樣咯咯叫,她打開嘴巴,轉動舌頭。她發出一種聽起來很奇怪的聲音,忽高忽低,彷彿口中含了一顆蘋果,那是猶太兒童在學習希伯來文、一種外來語的聲音。當鄰居說出「希伯來語」(Hebräisch)這個字眼時,彷彿在形容一種該被丟入馬桶沖走的東西。

猶太男人和猶太女人在我的眼前變得具體起來:從大家語氣中所流露出來,而加諸在他們所說的故事人物的種種特質,鬼魅一應俱全。

安娜姨媽說有個住在她對街的猶太女人,總是帶著某種材料進到她屋外的廁所。她甚至會帶著一盆麵團進去,然後把它揉成球形。蒼白的麵團使我想起了沒有清洗的雙手。猶太人有一雙蒼白、沒有清洗的手。猶太人和廁所、大小便連結在一起。有一天,當大人們壓低聲音談話的時候,我假裝在角落玩耍,我聽到他們說,德軍在捷克抓到了一群猶太凶手,他們綁架、殺害基督徒兒童(男女都有),還把他們的血做成無酵餅。他們說,他們在一間遵行猶太潔食規範的肉鋪裡發現了一具具幼小的屍體,就像被宰殺的豬牛用肉鈎吊掛起來。而我是一個基督徒男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