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卡里古拉》導讀:呼應世間的荒謬,究竟誰是那個操弄你我的卡里古拉?

卡繆《卡里古拉》導讀:呼應世間的荒謬,究竟誰是那個操弄你我的卡里古拉?
Photo Credit: Daniel Frasnay / Newscom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九五七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繆描摹荒謬的經典代表作。卡繆花了二十多年一再重寫、占據他一生的重要作品。暴政的荒謬是違逆人性的,面對其荒謬,才能進入反抗,為自己抵禦荒謬。《卡里古拉》是卡繆作品中體現荒謬與反抗的核心。

文:羅仕龍(法國巴黎新索邦大學戲劇博士)

【導讀】必須絕對自由

人類存在的本質是什麼?這是閱讀每一本卡繆的作品時,讀者總會反覆思索的問題。如同卡繆小說《異鄉人》一樣,劇作《卡里古拉》也觸及了生命與死亡、偶然與必然的議題。只不過《卡里古拉》裡沒有白花花刺得讓人睜不開雙眼的熾熱陽光,殺人也並非純然出於不明所以的動機。在《卡里古拉》裡,有的是讓戀人心心念念的皎潔月色,而殺戮則是君王用以證明其合理邏輯的工具。

《卡里古拉》的主角是三十歲不到的羅馬皇帝,因痛失情人而開始抽絲剝繭思考死亡的真諦:究竟世間什麼是公平的?什麼又是不可抗拒的?在看似理所當然的宇宙秩序與規律裡,難道沒有突破與超越的可能?卡里古拉先是神祕失蹤,而後在眾人幾經尋訪之下,才蓬頭垢面地悄悄回到皇宮。這看似尋得意義、重新歸返生活正軌的過程,卻開啟一連串令眾臣與人民匪夷所思的行徑。他縱情放蕩,不顧君臣義理;他動輒刑罰、罷黜貴族,讓帝國臣民噤若寒蟬;他宣稱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其道理,卻是濫殺無辜,喜怒無常,導致意圖推翻他的宮廷政變正蠢蠢欲動。

卡里古拉之所以令人畏懼不安,來自於他的荒腔走板,難以捉摸。他與元老貴族之間狀似親密甚至輕佻,一會兒嘲弄他們服藥以為是自保的可笑計策,一會兒又開誠布公燒毀謀反的證據。他時而扮裝成女神維納斯,時而舉辦詩歌朗誦比賽,讓原應超越時空限制的文藝、愛情與神祇,在在顯得蒼白脆弱,無法跳脫權力魔咒的挾持。他最親密的情婦,同時也是他企圖勒斃的鬧劇見證人;有意除去卡里古拉為父報仇的年輕詩人,卻又在他身上看見彼此共通的特質進而惺惺相惜。

這麼一個性格複雜、能量強大的卡里古拉,究竟何許人也?何以卡繆要將這個角色寫入劇本,搬上舞台?他的多面性與象徵性,又與劇本主題有何關聯?

一九四五年,《卡里古拉》在巴黎赫伯托劇院首演。此前,卡繆已在一九四四年一年之內出版過兩個版本的《卡里古拉》。然而早在卡繆寫於一九三七年一月的筆記裡,就可看出他已起心動念要以卡里古拉為題編寫劇本。此時距離他在阿爾及利亞創立「勞動劇團」(Théâtre du Travail),不過才一年左右光景。由此不難看出,《卡里古拉》的創作是跟著卡繆的戲劇生命一同發展而來。

一九四七年,巴黎伽利瑪(Gallimard)出版社出版《卡里古拉》劇本。這個版本與一九四四年的兩個版本之間有著明顯的更動,例如卡里古拉在第三幕裡拒聽老貴族提供的貴族政變情報。據卡繆本人的說法,此處更動乃是為了凸顯卡里古拉所欲追求的「高級自殺」。卡繆在劇情細節上仔細推敲,對於卡里古拉性格的揣摩與描寫也不斷琢磨。劇中所涉及的主題,都是卡繆念茲在茲,並且通過劇本的反覆修訂以求更加貼切地表達。一九五七年,《卡里古拉》在法國昂熱戲劇節演出,卡繆再對劇本做出調整,加強埃利恭的戲分。翌年,《卡里古拉》根據昂熱版本在巴黎重演,並且出版劇本。

一九五八年出版的《卡里古拉》,一般被認為定稿,但無礙一九四七年版本的流通。以台灣為例,二〇二〇年由EX-亞洲劇團演出的《追月狂君——卡里古拉 》,主要便是根據一九四七年版本而來。除了一九四七、一九五八兩個主要版本之外,卡繆還留下多份《卡里古拉》劇本手稿,內容不盡相同,且劇名標題時有修改。凡此,都清楚說明《卡里古拉》在卡繆創作生涯中的地位不容忽視。

《卡里古拉》劇中的暴君,在歷史上真有其人;其恣意妄為的行徑,在羅馬歷史學家蘇埃托尼(Suétone)所著的《十二帝王傳》裡多有跡可尋。對應到本劇創作與演出期間,不免讓人聯想到幾近瘋狂的歐洲獨裁者,以及群眾的集體恐懼,為求自保而不得不隨政治翩翩起舞。然而卡繆並不是要編寫一齣羅馬宮廷大戲,也未必單純為了彰顯愛國抗敵之心。從卡繆創作的歷程來看《卡里古拉》,便知劇本重點在於那些恆久不變的人生命題。

其中最關鍵者,便是自由的本質與邊界。卡里古拉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即便再瘋狂、再不合常理,但他本身就是律法與規範。對卡里古拉來說,意念之起就是結果所至,凡欲求者皆可實現。這豈不就是人生最大的自由和自在嗎?既不受外在規訓控制,又無須在心中自我約束——甚至所謂的「天理」都已蕩然無存,因為卡里古拉自己扮演神祇向民眾索求獻禮。

看似荒誕不經,卻似乎說明人類有絕對的自由,足以僭越超自然的力量。劇中再三出現的關鍵詞之一是「不可能」。卡里古拉正是藉著追求或消解一切的「不可能」,突破所有界線,來證明人的意志終將使一切成為「可能」。不論這些「可能」是否符合世間運行的準則,而他必須絕對自由。

如果天理或神祇的存在,是為了維繫我們所認識的世界,穩定我們所信靠的秩序,那麼,隨著二十世紀歐洲兩次大戰的爆發,過去宗教在歐洲所提供的價值觀,究竟還能夠提供歷經浩劫的人類什麼樣的啟發?積極投入社會運動且在青年時代受進步思想影響的卡繆,或許並沒有直接在《卡里古拉》劇本裡否定宗教的價值,但毋寧是回歸到人的本體,從歷史發展、政治語言、人性欲望、藝術文學等等層面,試圖去重新界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