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吳哥窟攪乳海壁畫看高棉文化:天神與阿修羅們聯手攪拌乳海,以尋求海底長生不老甘露

從吳哥窟攪乳海壁畫看高棉文化:天神與阿修羅們聯手攪拌乳海,以尋求海底長生不老甘露
〈攪海的故事〉圓雕石橋,筆者攝於柬埔寨暹粒吳哥窟。Photo Credit:張雅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攪海的故事〉在多部印度文學中都有記載,包括耳熟能詳的印度史詩《羅摩衍那》(Ramayana)也有這個章回。《羅摩衍那》隨著婆羅門教傳入東南亞,流傳多國,是家喻戶曉的民間文學,各地版本有所不同,像泰國《拉瑪堅》、寮國《羅什與羅摩》與印尼《史詩哇揚選篇》等都是羅摩故事的改寫版。

4月潑水節,尚水的月令除了清涼,還可以讓人看到很多大戲,〈攪海的故事〉(季羨林翻譯,或稱攪乳海,Churning of the Ocean of Milk)便是其中一齣劇碼。

〈攪海的故事〉在多部印度文學中都有記載,包括耳熟能詳的印度史詩《羅摩衍那》(Ramayana)也有這個章回。《羅摩衍那》隨著婆羅門教傳入東南亞,流傳多國,是家喻戶曉的民間文學,各地版本有所不同,像泰國《拉瑪堅》(Ramakien)、寮國《羅什與羅摩》(Pha Lak Pha Lam)與印尼《史詩哇揚選篇》(Serat Kanda)等都是羅摩故事的改寫版。

圖1_印尼版〈攪海的故事〉圖
Photo Credit:張雅粱
印尼版〈攪海的故事〉圖,筆者攝於峇里島Puri Lukisa 博物館

《羅摩衍那》後來發展成戲劇,千古史詩級的羅摩劇很長,情節跌宕起伏,其中攪乳海之於羅摩劇的精彩不下於華人對《白蛇傳》水淹金山寺的觀賞期待,「戰」的意識讓戲劇增添許多張力。某個面向來說,羅摩劇也是因為戰意識相應於東南亞長年征戰,而被東南亞社會熟悉與接受,這是民間故事與民俗文化背景的關係。

吳哥窟中的〈攪海的故事〉

吳哥窟(Angkor Wat,或稱吳哥寺)是印度教主題建築,主要敬奉印度教主神毗濕奴(Vishnu),由高棉吳哥帝國國王蘇利耶跋摩二世(Suryavarman II,1112-1150在位)於12世紀初下令所建造。其建築體是由三層長方形內鑲迴廊環繞的平台組成,層層高疊,象徵印度神話的世界中心須彌山。

走進吳哥寺同心迴廊裡,第一層迴廊的東西南北方分別刻有8幅巨大浮雕,包含了行軍圖、天堂與地獄和攪乳海等,每幅高兩公尺多,長近100公尺。其中東廊的攪乳海圖像在吳哥寺壁畫與寺外石橋多次出現,它經常代言吳哥窟,成為視覺意象。

圖2_吳哥寺迴廊壁畫
Photo Credit:張雅粱
吳哥寺迴廊壁畫,筆者攝於柬埔寨暹粒吳哥窟
圖3〈攪海的故事〉圓雕石橋
Photo Credit:張雅粱
〈攪海的故事〉圓雕石橋,筆者攝於柬埔寨暹粒吳哥窟

幽長迴廊裡的攪乳海,屬於淺浮雕壁畫,栩栩如生地描繪著含義豐富且敘事完整的印度神祇故事,大意講述天神與阿修羅們聯手攪拌乳海,以尋求海底長生不老甘露的故事。為求得甘露,毗濕奴教導天神和阿修羅一起攪拌乳海,大家用那伽王婆蘇吉(Vasuki)為繩子,纏繞於曼陀羅山,作為攪拌棒,再由毗濕奴化身神龜當作攪拌的基石,共同攪拌乳海。

甘露出現的前後,許多的海底寶物、飛天(女神)陸續出現,也引發一場神魔間的甘露爭奪大戰,最終由天神贏得甘露。

圖4_毗濕奴帶領眾神攪拌乳海(壁畫局部)
毗濕奴帶領眾神攪拌乳海(壁畫局部),筆者攝於柬埔寨暹粒吳哥窟
圖5_阿修羅力拔那伽王婆蘇吉(壁畫局部)
Photo Credit:張雅粱
阿修羅力拔那伽王婆蘇吉(壁畫局部),筆者攝於柬埔寨暹粒吳哥窟

從〈攪海的故事〉看高棉文化

文學是常民生活的一部分,它好親近,但不好懂,因為文學、藝術或戲劇是感官與文化的結合,直觀欣賞好接受,但鑲嵌在背後的文化就不太容易懂。以攪乳海為例,它所展示的民族性、圖像意識和意義都與柬埔寨的文化有關。

首先論「民族性」,它具有群體性,也是一種強大凝聚力的精神產物與生活方式。柬埔寨古稱高棉,比其更早的古國,中國史籍稱之為扶南(Funan),據研究,這個古民族自古以來受到印度文化的薰陶,因此《羅摩衍那》隨之傳入當地;研究人員在5世紀的高棉文碑銘中,發現「說故事」的記載,說明高棉的先民以石刻碑銘,並透過故事進行宗教佈道的形式從很早就開始。

這樣的文化延續幾百年到吳哥時代,羅摩故事已成為流行的民間文學,就算講不全也有個輪廓概念深植腦海,於是以傳承的紀錄形式,選用堅固石材將羅摩故事中的攪拌乳海情節鐫刻其上,透過圖像故事傳達宗教教義。這個概念或可比擬基督教堂壁畫,將深奧的宗教哲理經由視覺藝術傳達出去,這是高棉人的民族性所造就出的吳哥寺壁畫藝術形式。

再來是「圖像意識」,攪乳海內蘊滿滿的戰意識:善惡之戰、求生之戰與追逐之戰,這樣的戰意識可從宗教相應於個人修行,或由文學反映出當時的政治與社會環境。宗教是一種統治手段,透過信仰營造信念、型塑真理。《羅摩衍那》和許多宗教典籍一樣,在結尾時告誡人們誦讀羅摩故事將會免於一切罪過,即使是聆聽之人也會常保健康長壽、克服一切障礙,獲得喜悅。

這種祛災祈福的言論受到高棉國王的青睞,吳哥寺本就是高棉人宇宙觀的再現之作,將政治結合宗教,透過神授君權的儀式或信念,使國王變成神的化身,在神王崇拜(god-king cult)下,高棉國王彷彿是主導攪乳海的毗濕奴大神,有著巨龜般的磐石力量,也有智慧引領眾人創造新秩序並獲得珍貴甘露。

所以在圖像的解碼裡,巨龜的基石、善惡神的羅列排序、那伽王的相助、毗濕奴的領導以及最終獲得的寶物、飛天與甘露,這些由下而上的空間秩序、階級與符號,表面上看似陳述神話故事的善惡之戰、求生之戰與追逐之戰,內蘊的卻是神王崇拜的合法性,在神王建構的過程中,扶持國王就等同追隨毗濕奴,意指國王能帶領眾人戰勝一切,創造美好境界。

千年來,攪乳海壁畫靜置於吳哥寺深遠的迴廊裡,它是吳哥帝國神王崇拜的另一套話術,呼籲齊心忠君,共敵外侮;它同時也是個人修為的提醒,當善惡心念翻攪時,向內征戰才是正道。

成東南亞當代藝術的靈感來源

最後談「文化意義」,早期〈攪海的故事〉因宗教和國王的力量而成為浮雕與建築物,之後演變成表演藝術,從宮廷娛樂到民間戲劇;而隨著美學興起,它除了是舞台劇目外,也是視覺藝術與裝置藝術的創作題材,像泰國曼谷素萬那普國際機場裡就有攪乳海的裝置藝術。從宗教、戲劇到藝術,這個轉變相似於其它古文明的戲劇演進,如古希臘的戲劇和中國面具的巫儺之變,都是一個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