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鼓應《悲劇哲學家尼采》:尼采的超人,乃是對於古希臘悲劇英雄的憧憬

陳鼓應《悲劇哲學家尼采》:尼采的超人,乃是對於古希臘悲劇英雄的憧憬
Photo Credit: Talmoryair CC By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哲學大家陳鼓應深受尼采啟發,結合自身的時代與感觸,以尼采的生平為脈絡,講述尼采從希臘悲劇中感悟,對當時停滯不前的學術發出吶喊,關懷人類的處境,發揚人文精神,重視生命價值,以境遇內化為自己的哲學。特別附錄作者選譯尼采兩部重要作品的精彩章節。

文:陳鼓應

自我的提升——超人

中古宗教文化誤把人類視為「被創造物」,近代國家主義又將人類化為集團分子(Mass Man),而科學文明則更把人類變成機械人。在這種情形下,尼采提倡超人,便是要使人從這被羣體抹殺的狀態下提升出來,成為獨立的存在。同時,尼采有鑒於耶教文化在德行上將人類變成奴性的種屬,遂進一步呼籲人類從這世俗的善與惡的道德枷鎖下釋放出來。如此,復以自我為立腳點,力求創建,在創建中不斷地提升自我,以求在文化價值上有所成就。

一 大地的意義

從前人們說起上帝,當他們眺望遠海時;然而,現在我教你們說:超人。

往昔,我們的願望被升高——升高到雲層中,在這上面放著「彩色的木偶」(Motley Puppets)而稱之為神。神,在這龕座上豈不是太輕巧了嗎?豈非空虛而不可及嗎?如今,尼采擊破了神的影子,喚醒人們;與其無所事事地向空中幻構一個天堂,不如堅苦踏實地在人世上建造一所樂園。勇往邁進的園丁們,不願再做空幻上帝的奴隸,要努力成為真實自我的主人了!

意志將我從上帝和諸神中引開;如果有了神,還有什麼可創造的!

我的熱烈的意志,重新迫使我走向人類:如鐵鎚之於石塊。

同胞們!石塊中臥著一個影像,我意象中的影像!呀!它臥在最堅固、最醜陋的石塊中!

於是我的鐵鎚猛烈地敲碎牠的囚牢,石塊中飛起碎片。

我要完成它:因為一個影像向我移來了!

美麗的超人的影像向我移來,呀!同胞們,天神對我來說,算得了什麼!

創造的超人代替了虛構的上帝,尼采呼籲大家不要相信那些宣說天國希望的人,要對大地守忠實,以此,尼采向世人宣稱超人的意義。

我教你們超人。人是一定要被超越的某種東西,你做過超越於人的事嗎?

一切的東西都能從他自己的種類中創出較優越的來;你願意是個大潮中的退潮嗎?寧可返回禽獸而不超越人類嗎?

猿猴對人類來說是什麼呢?只是一個可笑的對象或痛苦的羞慚。這正是將來人類對於超人的情形一樣,一個可笑的對象或痛苦的羞慚。

你已經走過從蟲豸到人類的一段路程,但在你們的心中仍有許多蟲豸。從前你們曾是猿猴,即使現在人類縱然不是猿猴,然而人類卻仍有猿猴的遺跡。

即使你們之中最有智慧者,也不過是一個草木和幽靈的雜種而已。但我叫你們變成幽靈或草木嗎?聽啊!我教你們超人!

超人就是大地的意義(The Meaning of Earth. 人間世的意義)。讓你的意志說:超人應是大地的意義吧!

我的兄弟們!我極願你們對大地守忠實,不要相信那些對你們傳說來世希望的人,他們都是荼毒者,無論他們是自知或不自知。

他們是生命的侮蔑者,自甘頹廢與自我荼毒者,對於他們,地球厭倦了,快讓他們去罷!

從前把瀆神看做最大的褻瀆,但是現在神已經死了,這些褻瀆者也一同死去。如今最可怕的罪業是對於大地的不敬,這些褻瀆大地的人,把不可思議的靈魂高舉在土地的意義之上。

從前靈魂蔑視肉體,那時這種蔑視是最高尚的事:靈魂希望肉體瘠弱,慘白和飢餓。就這樣想從肉體和大地中跳開。

啊!那種靈魂自身都是瘠弱的,慘白和飢餓;殘酷就是那種靈魂的娛樂。

可是我的兄弟,你們也得告訴我你們的肉體對於靈魂該怎麼說呢?你們的靈魂不也是貧弱、汙穢和可憐的自滿嗎?

我願向肉體的蔑視者進一言。我願他們不再學習與傳教,只須向他們的肉體告別——由是沉默下去。

「我是肉體,也是靈魂」——小孩這麼說。為什麼不像小孩一樣這麼說?

覺醒者和智者說:「我完全是肉體,而心靈只是軀體中的某些名稱而已。」

肉體是個大理智,一義而多元。我的兄弟,你所謂的「靈魂」的小理智,便是你肉體的工具——你大理智的一種工具與玩具。

天靈的思想支配人心已有幾千年之久,結果使人類愚昧懦弱而不可自拔,尼采乃力圖扭轉這蔽於天而不知人的惡習,曉喻人們別再妄想「天國」的奇蹟而重視「大地」的開拓,也無需執著空漠的「靈魂」而肯定實在的「肉體」。

「超人便是大地的意義」,所謂「大地的意義」具有兩層意涵;消極方面為反基督教的信仰與反科學的威權,積極方面要回到古希臘的自然主義。

尼采之所以在人類中高擎「超人」的旗幟,實因有感於現代人類的不可收拾的頹廢,尼采深究「現代人」頹廢之因,為受種種虛妄的文化價值薰染所致,由是尼采遂進一步從根追查而發現這些虛妄的文化價值乃出自於宗教,這是構成尼采反基督的最大動機。

尼采洞察過去宗教均為幻影,均為虛妄的神話,尤其是耶教原罪的束縛,使人人低估自己,使人人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厭惡,而導致人類失去存在的真實性,所以尼采要徹底挽回這種偷惰的趨向,而使「新人」得以出現。我們從他的「精神三變」中就可看得出來——由駱駝堅忍負重的精神,一變而為獅子攫住主權的精神,在這種精神扭轉的過程中,藉著抗擊傳統主義,推翻迷妄宗教,而過渡到第三種精神——嬰兒的出現,也就是重新肯定現在、肯定自己,在恢復健康的本能中,逐漸形成創造的衝動,重賦生命以一種絕對的信念,並對價值系統予以重新估定。

尼采既已指出神權壓縮了人類活動的能限,甚至否定了生命存在的價值,也指出宗教的道德觀乃是建立在神學基礎之上的,這種道德早已失去了自主性,而成為奴性的標榜。所以尼采在推翻舊價值的呼籲中,超越了庸俗的善惡分野,而建立了「超善惡」的道德觀,這種新道德觀的建立是要重豎人類的尊嚴,發揮人類的創造性,使人成為他自己,主宰他自己—使人做道德的主人——而這種道德也就是尼采所謂的「主人的道德」(Master Morality)。

尼采在駁斥傳統的宗教與道德之餘,進而發現近代文明的種種缺陷,諸如軍國主義對人類所構成的危機,學制對獨立思考的摧殘,離棄人性的科學威權,以及由科學連帶產生的民主平等的集體獨裁,都將個體的自主潛能剝蝕無餘,在這種情勢下,尼采乃振臂高喊:

平等的說教者,是無能暴君的狂想,他在你們之中叫喊「平等」:你們這隱匿暴君的野心,矯飾於道德名詞之內。

人無需化為平等!

千百橋樑與階梯投向未來,其來有更多的競爭和不平等:我的大慈愛使我這麼說。

善與惡,富與貧,貴與賤,以及一切的價值名詞——都將成為武器,凱旋的標誌,以表示生命必須一再重複超越它本身。

生命將要用柱石和階梯自建,以至於高處,他將遙望遠方,遙想賜福之美——因此他要高邁。

因他需要高邁,也就需要階梯以及不同的階梯和攀登者!生命將上升,上升地超越自己。

這種超越,仍是以大地為基點,以自然為憑藉,像古希臘自然主義者,使健康的生命從這大自然中顯露出來,由現實生命的管領中使空泛的世界充滿生機。

二 超人的影像

「超人」二字,並非尼采所創。在德國,這字被繆勒(Heinrich Müller)、赫德爾(Herder)等人引用過,也曾出現在歌德的詩句和浮士德(Faust)的戲劇中,當然,到了尼采筆下這名詞才被賦以新的意義。

然而尼采除了說過「超人是大地的意思」之外,並未替超人下任何定義,尼采不愧為一傑出的生命哲學家,他了解生命是動態的,生命不是抽象的概念,也不是可以用「界說」來闡釋的。超人並不是一個具體的形像,因而也決非定義中的「物體」。

人生是個動態的過程,生命是一種永久的征服,在這不息的征服中,富有無限戰鬥的意味,而這戰鬥的對象就是「自己」——也就是停滯的或「被動的存在」。做一個超人,要能不斷地前進並且升越地推動自己,在這個不斷奮進的道路上,發展本身便是目的,這種發展——重現人的最高潛能及自我超越的意志—乃是最高自由的表現。

三 超人思想的淵源

一般人都把超人視為英雄崇拜,尼采在自傳中也有所駁正:他說超人這字,是說明一種人,他的外型有最好的命運,和「現代人」完全相反,和今天所謂的「好人」、基督徒以及其他的虛無主義者完全不同,並且也異於卡萊爾(Carlyle)的英雄崇拜。蓋卡萊爾是位史學家,他發現偉大人物創造歷史,社會依賴著英雄崇拜,沒有英雄,社會就成一片混亂。事實上尼采的超人對於社會不為工具的價值(Instrumental Value):超人是自我評價的。

依此,我們知道尼采之稱許拿破崙(Napoléon),並不在於這位時代寵兒之白骨堆成的皇座,也不在於他那攻城略地的武功,而西方學者卻多據此斷言尼采超人即是拿破崙馳騁疆場統帥萬軍的影子,事實上尼采所讚譽的拿破崙,也正如同黑格爾(Hegel)見到拿破崙時的讚語:「世界精神在馬背上。」他那驚人潛能的發揮,以及不屈不撓的精神,給予人類的鼓舞,正如同貝多芬(Beethoven)和歌德。除此之外,尼采在文化價值上是否稱讚拿破崙,便顯而易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