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與靈魂》導讀:犯「科學」大忌,以「靈魂」為名推開深度心理學的靈性大門

《創傷與靈魂》導讀:犯「科學」大忌,以「靈魂」為名推開深度心理學的靈性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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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幸運的是,療癒的方式在本書中被指出了,且不管你對靈魂的假設是什麼,對創傷的恐懼有多深重,請趕緊翻開本書,跟隨作者廣博的學養與無盡的同情進入黑暗之神統治的地獄吧!

走過地獄者,才能迎來轉化。但究竟什麼是轉化?轉化會帶來什麼徵兆?這一點是許多渴求療癒並走上個體化之路的受創當事人都有的疑問。在第四章中,作者會以病人一系列的夢境來說明,這個歷程往往帶有「童話分析」的意味。

容我在此處為作者補充,一篇標準的童話故事往往都是從苦難或王國的貧瘠開始,然後當事人受到驅逐,接著展開了奇遇,哀悼、處理內在攻擊性(想想桃樂絲遇見了獅子)、整合愛與恨、而後重獲啟示。男女主角必須要在結尾犧牲自己過去的幼稚態度,或者太旺盛的自尊心。用作者的話來說,唯有如此,才能使神性下降到肉體,成為真正的人的靈魂。

靈魂處於兩個世界的交界,一篇打動人心的故事往往都會描繪地下世界的旅行,而歸返後能存有兩種視野或因此保持雙重意識的主人翁,就可以安然度過人生中的重要階段。好比經歷夢中奇遇的小愛麗斯在醒來之後,遙想著長大後的自己,她會永遠記得這個夏天和這場冒險,並在圍繞著她的孩子身邊重新講述這個故事。好的童話故事都包含了這些要素,而我們的潛意識底層則覆蓋著孕育神話與童話的土壤。

而作者在第五章為我們大量補充了此觀點的神經生理學證據,人的左半腦專注在否認,而右半腦則與情緒、身體經驗、以及所謂的身體意象或自我概念有更好的連結。右半腦發展得比左半腦更早,它更在乎整體,而左半腦則傾向於將自己遠離世界。而真正的整體性則是兩個腦半球之間的平衡,它們恰好也涉及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做為深度心理學的一份子,精神分析的理論家同樣注意到了內在世界。本書的第六章即在整理與回顧,但從文獻中可以發現,這些理論家都精準地把握到了人類的靈性向度,但也很扭曲地解讀了它。因此他們的文章裡出現了許多弔詭,似乎擺盪在對「理性」的信仰與對事實的接受中。作者對溫尼考特的評論單獨列於第八章,我在稍後也會對這位客體關係的大師觀點進行簡短的評論。

事實上,對於內在世界的探求很難指望當前的心理學。比起文學作品,這個主題的心理學著作多半乏善可陳。因此第七章專門討論《小王子》,企圖證成失去了靈魂的聖修伯里如何與內心的神聖孩童(也就是小王子)重新相遇。這個故事同樣具有兩個世界,一個是童年的魔法世界,一個則是乏味的成人世界。小王子雖然活著,但卻孤伶伶地住在他的星球上,聖修伯里則反是,他忙著一切重要的事情(也就是修理故障的飛機),但卻沒有靈魂。

他們兩人在沙漠裡的相遇與最後的分離,因此就是創傷得以平復,整合得以發生的過程。人終究會長大,但童年曾有過的那種美好必須藉由某種象徵性的連結才能兩個世界保持有益的聯繫(在此故事中,產生聯繫的就是可以令人想起小王子一頭金髮的麥田以及天上的星星)。但別忘了,兩個世界之所以需要保持聯繫的前提是,這兩個世界必須分離。

靈魂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而這再次回應了我們前面談到的主題,神性必得下降至肉身,我們才會得到靈魂。易言之,靈魂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這也是為何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很容易觸及靈性的問題,因為心理治療必須在外在現實與內在世界之間反覆來回。但遺憾的是,那裡卻是學院心理學的棄守之地,也是現代人嗤之以鼻的荒謬之所。然而夢卻帶我們見識了無上的奧秘,也難怪作者認為,對夢的關注是區分深度心理學取向與人際或關係取向的唯一因素。事實上,我很訝異這麼多精神分析的前輩大師必須要透過病患的夢境才能見識到人類神秘的內在世界,或最終承認它們的應有地位。這可能間接表明了,他們很少關注自己的夢境,而是致力於理論的建構。

從榮格的觀點來看,不同的心理功能都有它自己認識世界的方式。直覺型的人默會了它,感官型的人觸碰著它,思維型的人分析著它,情感型的人則以信仰來評價它。也難怪我們從學術型的著作中很難看到對這兩個世界的把握與認識。

現在我們可以來看看第八章了。這一章是溫尼考特對榮格自傳的評述。溫尼考特就如多數的精神分析師一樣,堅信著「單一世界」,因此難免將榮格的童年給病態化。作者在此處的討論同樣精彩絕倫,我不擬重複。我只想為讀者們指出精神分析的假設(我認為是錯誤的假設),他們認為「事物必須先存在於外在世界,才可能在內在出現」。易言之,人的內在世界乃是外在經驗的重複。客體關係對環境與教養的信仰可以從溫尼考特對「母嬰關係二元體」的迷戀中窺見。

母嬰關係二元體

正如作者所言,母嬰關係二元體是溫尼考特的神聖意象,而容我補充,這個神聖意象有著極長遠的宗教源頭。從天主教的聖母聖子像,到埃及神話的伊西斯與荷魯斯,至少持續了兩千年。在埃及文化裡,伊西斯就是王座(她神像上的頭飾就是一張椅子),荷魯斯的王權源於母神的恩賜,而溫尼考特的母嬰二元體理論正是脫胎於這個原型。對母嬰關係的神聖化也和英國戰後工黨的政治理念彼此相符,他們巧妙地將育兒的責任歸給母親,暗地裡歌頌著(帶著相當程度的誇大)男主外與女主內的傳統理念。

有害的教養環境將會對自體帶來毀滅性的影響,這點殆無疑義。但人的內在也蘊含著個人經驗之外的元素。溫尼考特無意識地受到伊西斯與荷魯斯原型的影響,從而將宗教理念形塑成當代的心理學理論,恰好就是例證之一。延續著經驗主義心靈白紙觀的英國哲學傳統,客體關係會選擇對內在世界閉上雙眼並不令人意外。在這一點上,所有喜好心理學的讀者都應該保持警惕,我們的文化觀點和個人背景往往就是我們最大的誤區。

一切法空,誰在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