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私人間諜》作者張國立:作家有兩種——沙林傑式跟卜洛克式,我比較願意當卜洛克

【專訪】《私人間諜》作者張國立:作家有兩種——沙林傑式跟卜洛克式,我比較願意當卜洛克
Photo Credit: 鏡文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回首青春,張國立總結是「念了文學,結果人人都在為我擔心。」因此,寫《私人間諜》是「趣味化那個人人都在給自己壓力的時代。」

文:翟翱

張國立像永遠的小說頑童,說話中氣十足,結尾常常哈哈哈大笑,還有一套左右互搏的哲學。他說世界上最重要的莫過於「我」,「我做好我自己,我老婆高興,我女兒也高興,這兩個人高興我就高興。」

「所以你說身為人,『自己』是不是最重要?會把人貶低的社會,便是不好的。放到小說,就是只為自己寫。因為這樣,我寫作時都很快樂。」正是這份快樂讓張國立寫小說其快無比,能同時交叉寫三本小說,因為「一直埋在同一本很無聊。」

沙林傑或卜洛克,他選擇卜洛克

與之相輔相成的,是張國立的職業小說家理論:既然是職業,得一直寫,那就要快樂的寫。他在不同訪問提到的說法是,作家有兩種——沙林傑式跟卜洛克式的;前者第一本書就轟動文壇,但至此成絕響,後者從軟調色情寫到推理小說,有說不完的八百萬種死法,「這兩種作家,我比較願意當卜洛克。」

因此,寫完三本《乩童警探》系列作,張國立很快便交出新作《私人間諜》。不過談新作,張國立總會談到更新一部,而且最新尚在構思的作品,還是他夢到的。彷彿小說路康莊大道,走馬看花他都能記下。

與「我」的哲學看似相悖的,是張國立對希臘悲劇的信念。三年前我採訪張國立,他自稱是希臘悲劇的追隨者,兩千多年前希臘人寫的故事告訴他,所有人的命運都跟自己的過去有關。所以活著就是在前進的時間裡迎接過往決定的宿命。

儘管如此,信奉悲劇的張國立不悲觀不萎靡,別的作家寫作是苦悶的象徵,他寫作唯一的抱怨是需要抽菸,老婆會不高興。世界再瘋狂,他也有不盡的好奇。張國立的人生哲學讓我困惑,就像悲劇讀起來是爽朗的不搭調。直到我讀完他的新作《私人間諜》,才明白他的追尋即是逃離。活得自我,才能外於這個世界,同時觀察、欣賞它。

文青間諜的自由幻夢

《私人間諜》透過三個章節講述既狂飆又苦悶的70年代,一名說是間諜其實更像文青的自由夢。主角石曦明的父親是有戰功的榮民,因父親之故,石曦明加入國民黨,並在當兵時被警總吸收成間諜,負責監視代號水手的歸國學人。

水手生活平淡無奇,唯一可疑的是有名妖嬈神祕女子出現在水手窗台。最終女子不見其人也不知所蹤,水手卻因此遭罪。四年後,受水手讀的《老人與海》啟發,發奮讀書的石曦明進了大學,又遇到當年的警總叔叔,向他打聽學校裡的匪諜名單。多年後,石曦明學成回台,搬進當年水手住的房子。然而退去的時代浪潮回捲,嚐過自由滋味的他得面對過去間諜人生的這筆帳。

《私人間諜》書名有玄機,既名間諜卻不為國,何以私人?因為間諜夾在國家與良心之間,也受困於父子般上對下的指導與掌控;小說描繪的這層關係與其說是國家機器與間諜個人,倒不如說是傳統價值裡如父如子的執念在作祟。

眼尖的讀者會發現小說主角的背景跟張國立很像。張國立說,他生命裡真的有一位「警總叔叔」。「以前我在《中華日報》他常常出現,總是笑臉迎人,到哪裡都看得見他,對誰都很客氣。他看到我就說國立啊怎麼沒菸啊,就拿菸給我。後來我才知道他是警總保安處的。他對年輕人都很好,但是有目的的。」如同張國立在小說裡寫的,這樣的人物需要年輕人成為他布的鍵與人脈。

寫不是先知的眾生

這位總是笑咪咪的人物讓張國立想寫,「你說他是壞人嗎?也未必。他從小受的教育跟人生環境告訴他,因為匪諜讓國民黨丟失中國,所以有仇恨,所以要抓匪諜。很多年後,他才知道自己是白色恐怖的來源。但那個恨跟付出也是真的,人離開自己的時代就無處安放自己。你要他否定努力了一輩子的自己,太困難了,而且他可能比我們都努力。」

「你期望每個人都是先知嗎?大家都是混啊,混到能靠關係就好。」張國立說。

認為小說是在寫白色恐怖嗎?張國立答沒想過,認為這說法是種「束縛」。「這些人做不對但是自己理想的事,可誰告訴他們不對?就像美國也曾有麥卡錫主義。我不喜歡用這個白色恐怖這詞,太模糊。這就像說我是個老先生,但我心裡可能不老啊。好人壞人分太清楚,寫小說就不好玩了。」

張國立的看法並非安全牌,或許還有些政治不正確,但《私人間諜》確實也是部諷刺小說,諷刺因為抓共匪而錯亂的時代。這,關乎張國立從小到大的「想反抗」。

「社會與大人不斷期望我成為某種面貌,我覺得很煩,難道我不能做自己嗎?就像我十八歲決定寫小說——你看我是不是很早熟。我媽媽很慌張的說,這樣我以後怎麼活。預官退伍我在家寫小說,我媽說看樣子我人生是不行了,只能替我多存點錢。後來我找工作就是為了不讓我媽擔心。還有小時候有一個沈伯伯常跟我講故事,是我說故事的啟蒙。後來我得獎,他拿報紙框起來貼在家裡。我心想不要這樣吧,我只是喜歡寫而已,沒有什麼理想。」

回首青春,張國立總結是「念了文學,結果人人都在為我擔心。」因此,寫《私人間諜》是「趣味化那個人人都在給自己壓力的時代。」

沒有束縛,人生就能看多一點

很難說張國立是把一本懸疑小說寫成了《家變》,還是把《家變》的主題寫成了一本懸疑小說。畢竟張國立始終主張小說沒有類型與純文學之分,「小說裡沒有純不純,寫得好就好。」談到類型小說,張國立以最近看的影集《殭屍校園》為例,「《殭屍校園》其實是《蒼蠅王》的變形。類型的架構永遠存在,只是你用現代精神去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