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張國立《私人間諜》:白色恐怖不是復古情懷,而是一整個世代的蒼茫、抑鬱與傷口

【書評】張國立《私人間諜》:白色恐怖不是復古情懷,而是一整個世代的蒼茫、抑鬱與傷口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代並未走遠,威權幽靈尚在徘徊,台灣社會都還如同主角石曦明後半生一般,在徬徨中踽踽而行,本書是我們集體的悼亡——青春、自由,以及那些被湮沒的真實生命。如何理解傷痕?閱讀各種不同角色的人生,聽說他者故事,也許是一條集體療傷的路。

文:江昺崙(台中人,政大台灣文學所畢業,台大台文所博士班肄。曾任職溪州鄉公所、台灣文學館。曾參與合著《史明口述史》、《終戰那一天》等書)

起先看到書名《私人間諜》,還以為是一本本格派的懸疑諜報小說,或者是個冷硬偵探大顯身手的故事。沒想到開卷之後,才知道是以戒嚴時期情報機構為背景,帶著懸疑及推理的興味,並佐以校園青春愛情記事綜合起來的時代大戲。整本書讀起來酣暢淋漓,我自第一頁讀起後,便難以釋卷;不過閱讀過程中雖樂趣橫生,卻又無端感到悲喜交雜。

那樣無法名狀的糾結是,一個如此蒼白的時代,在父權、軍隊與國旗等符碼中折騰喧鬧不休,歷史卻自我嘲諷,終於虛無與荒誕。像是當代的黑色喜劇一樣,使人笑中帶淚。其實,所謂白色恐怖,不僅只是這本小說的背景設定、也不是復古情懷,而是一整個世代的蒼茫、抑鬱與傷口。

人們在和解之前,還需要更多理解。

時代並未走遠,威權幽靈尚在徘徊,台灣社會都還如同主角石曦明後半生一般,在徬徨中踽踽而行,本書是我們集體的悼亡——青春、自由,以及那些被湮沒的真實生命。如何理解傷痕?閱讀各種不同角色的人生,聽說他者故事,也許是一條集體療傷的路。

本書主角石曦明,父親是一名來自四川,曾經獲得榮譽勳章的退役軍人,但酒後異常凶暴,動輒毆打妻子及小孩。石曦明的媽媽因而在他們幼年時逃家,石曦明因而留下陰影,長大後也不願再見父親,希望未來可以帶著妹妹一起離開。

石曦明中學畢業後入伍,進了憲兵隊,後又被分到警總保安處,進行一項特別任務——監控一名代號為「水手」的留美學者。如同電影情節,石曦明以及同袍窩在水手家中對面的公寓,日夜監控他的一舉一動,例如水手閱讀怎樣書,喝怎樣的咖啡和酒,與怎樣的對象來往,石曦明及同袍們都一五一十地都寫成報告,希望能找到任何「思想」。

石曦明在監控當中,被水手高雅而西式的生活所影響,開始閱讀水手書房裡的《老人與海》、也開始模仿啜飲苦澀的咖啡,後來更因此燃起考大學的鬥志,歷經一番苦讀,在退伍之後考上輔大日文。但軍中的長官許雅文,十分欣賞石曦明的才幹,於是吸收他,要他繼續擔任警總的線民,監控學校裡的師生。

在台灣文學當中,關於白色恐怖受難者的作品不少,但鮮少有以黨國特務的角度出發,書寫「執法者」的心境。陳映真的〈夜霧〉是一名篇,近年來則有黃崇凱以監控聶華苓的特務心境,寫成的〈三輩子〉。但作者描繪石曦明的心路歷程,更較前作入木三分,可以看得石曦明雖然在黨國教育長大,但水手開啟了他心內自由的窗,加上小時候在及暴力威權下成長,更造成他日後精神上的折磨與斷裂,上演一齣「家變」的荒謬劇(《家變》為王文興小說,書中的微小隱喻)。

石曦明靠著過人的記憶力讀書考試,游刃有餘,但這樣的超能力,卻也是被父親毒打出來的傷疤——象徵由黨國撫育長大的長子,卻矛盾地想要爭取自由,擺脫黨國。

小說第二部分,風格一跳,轉向青春旺盛的校園喜劇。說到石曦明考入大學後,與父親斷絕往來,所以只能靠自己半工半讀,以及部分來自「國家」的津貼過活。但石曦明的大學生活並不主流正向,除了打工,還忙著到處游牧、寄居他人宿舍,剩餘時間都在打籃球及玩麻將,以及參加國民黨的校園社團活動。

大四的時候,石曦明為了賺取到美國留學的高額獎金,參加了校園裡的秘密麻將大賽,他為了高額獎金,沒日沒夜投入賽局,幾乎沒有去上課,女友還離他而去。最後,石曦明面容日漸枯槁,人生猥瑣難堪,甚至差一點倒斃在總冠軍戰當中,終於贏得了比賽。大學生活的放蕩不羈,還有拚死拚活,或許是石曦明長期以來,一直想擺脫父親及許雅文控制的方式,表面上看起來荒唐可笑,事實上卻是別無選擇的哀傷。

第三部分是石曦明大學畢業之後的故事,由於涉及本書最精彩的懸疑部分,在此請讀者自行閱讀體驗。本書後段縈繞在某種懸疑驚異的氛圍當中,不過實際上詭異的並非超自然的部分,而是清晰可視的兩個幽靈徘徊上空:一個是黨國,如同石曦明父親石重生,亦如同警總長官許雅文。他們都是父權象徵,都自認有權、也有責掌控石曦明的人生。

不過小說中可能暗示,原本黨國符號應是雄偉光明的,實際上卻委靡不振,石重生在妻子逃家、長子背離後,過著行屍走肉般的餘生(「重生」之名或也是種諷刺);而許雅文則淪陷在另一種自囚情境當中,如同珍視魔戒卻反被困住的哈比人咕嚕;甚或輔大校園裡,四處探聽抓匪諜的宇教官,在劇情中更像是一名路過瞎忙的甘草人物,十足諷刺。

另一面我們看到的另一個幽靈是柔和且陰性的,象徵理想與自由。小說中帶來救贖、精神躍升的總是女性——除了第一部分在水手家中出現的神祕白衣女子,還有石曦明相依為命的妹妹、石曦明最困頓時給予情感撫慰的阿玲,乃至最細微的,許雅文晚年時照顧他的孫女,都是與黨國威權互為參照,自由的喻依。

而連同小說中纏繞著的抽象國度:當時台灣人心目中的「美國」,似乎是包裹一切希望的精神彼岸,包含水手家中的咖啡、唱片、海明威、石曦明嚼爛的字典、如醉如狂的麻將大賽(赴美門票),在在都是同綑理想與自由的譬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