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啟示錄1945-1975》:美國處決吳廷琰是一項災難性大錯,可說是「亞洲版豬灣事件」

《越南啟示錄1945-1975》:美國處決吳廷琰是一項災難性大錯,可說是「亞洲版豬灣事件」
越南共和國(南越)第一任總統吳廷琰。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當年極度冷冽的冷戰氛圍中,對甘迺迪的白宮而言,與其退出越南、承認失敗而將越南讓給共產黨,繼續在越南撐下去的政治成本可能低一些。不過無論是甘迺迪或是麥納瑪拉,都沒有料到越南會為美國帶來如此嚴重的損害。

文:馬克斯・黑斯廷斯(Max Hastings)

第7章 一九六三年:葬了兩位總統的棺材 1963: Coffins for Two Presidents

殺機

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洛奇大使發了一通絕密電文到國務院,要求知道華府會不會支持政變,暗殺吳廷琰的倒數計時開始了。當時適逢周末,甘迺迪、魯斯克與麥納瑪拉都不在華府。由留守的艾維雷爾.哈里曼、羅傑.希爾斯曼與麥克.福雷斯特(Michael Forrestal)寫了一封正面的覆電發到西貢。他們以美國政府之名寫道,「我們準備接受不再能支持吳廷琰這項顯然的後果。你可以告訴適當的軍事指揮官,我們會在任何臨時性政府解體時間給他們直接支持……大使……應該緊急檢討任何可能取而代之的領導,訂定詳細計畫,說明一旦有必要,我們應該怎麼推出吳廷琰的替代人。」

甘迺迪在周一回到白宮時,對於中階官員竟能擅自作主、發出這樣重大的決策性電文十分惱怒。他與麥納瑪拉與泰勒商量,兩人支吾其詞地說,他們寧願讓吳廷琰留下來,但要把吳廷瑈弄走。但如果將領們另有決定,美國應該支持臨時軍政府。甘迺迪最後決定不撤回周末發出的這封電文:政策交由洛奇決定。洛奇日後說,這封電文當時讓他「像遭到雷擊一樣震驚」。他理所當然地認定,華府用這封電文授權他弄垮吳廷琰。

九月二日,甘迺迪在接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記者沃爾特.克朗凱(Walter Cronkite)訪問時說,西貢政權需要更多支持:「如果能在政策、或許也在人事上做一些改變,我想南越政府可以取勝。如果不能做這些改變,我想勝算不會很大。」甘迺迪呼籲美國的盟友提供更多援助,實際的援助:「有人說,『乾脆讓我們都回自己家,把這世界讓給我們的敵人算了。』這樣的說法對我們一點幫助也沒有。」他又說,「唯一能打贏這場戰爭的人民,是越南人民。」

根據一些歷史學者的詮釋,甘迺迪這番話表示,他當時已經知道越南人連自己都不願奮力以求的事,美國人也做不到;他們認為甘迺迪已經在為美國找下台階。但這樣的說法有些荒誕:當時甘迺迪面對連任的選舉壓力——就像杜魯門在一九五二年因韓戰失利而下台一樣,甘迺迪也很可能因東南亞的失利而連任失敗。

事情的進展現在加速了,北越想方設法離間吳廷琰與美國人的關係。為達到這個目標,北越透過波蘭與法國中間人與西貢展開一些彷彿很狗腿的交流,而且很快讓甘迺迪政府覺察到事情有變。華府由於越來越擔心吳廷琰、吳廷瑈兄弟可能與河內打交道,對發動政變的興趣也逐漸增加了。由於在兩邊都有良好人脈、擁有眾多決策級讀者的伯納.法奧報導說,一旦北越與南越展開有意義的對話,胡志明會接受延後統一期限,即所謂「體面的間隔」(decent interval)。

法奧當時沒有用這個詞,但日後它成為許多印度支那謀和努力的焦點。事實上這些交流根本不會有成果:黎筍一心只想統一越南,而吳廷琰政權自以為握有一手好牌——他們認為軍事勝利在即,而且美國人不能沒有南越。但南、北越接觸的事實仍然在華府敲響警鐘。西貢政權似乎有意與河內談判,對支持它的金主越來越不屑。

甘迺迪總統的友人查爾斯.巴雷(Charles Bartlett)日後說,西貢政權與北越擠眉弄眼,是華府決定除去吳廷琰的主因。他引用甘迺迪的話說,「查理,我不能讓越南走向共產黨,然後要美國選民讓我連任,我們總得想辦法保住越南才行。」但無論如何,據說甘迺迪還加了一句,「但我們在那裡沒有前途,南越人恨我們,他們要我們走,他們有一天會把我們一腳踢出來。」這番話的真實性看來可信。甘迺迪曾經私下表示,對共產黨會不會遵守寮國中立協定一事全無信心,看來他也不相信河內會信守任何以聯合政府方式解決越南問題的方案。

當法國總統戴高樂插手時,美國的警報更加拉響。這個高傲、反安格魯-撒克森的民族主義分子一再呼籲美國,要美國放手,給越南中立。華府認為,法國因為被趕出一度是法國屬地的越南,而對美國又妒又恨,戴高樂這些表態無非反映這種妒恨心態罷了。斐德烈.羅吉法(Fredrik Logevall)曾寫道:「美國決策人會花許多時間討論這名法國領導人的行動與構想,但目的都是為了反制。無論在當時或在日後,美國官員並不仔細檢驗他的論點。部分由於這些論點讓美國官員不喜,部分也因為美國官員相信他有不可告人的動機。」

沃爾特.里普曼在九月三日的專欄中說,「如果不能達成戴高樂將軍建議的那種解決方案,就只有打一場曠日持久、沒有決定性的消耗戰了。」這位當年專注於印度支那問題的資深評論員認為,對美國而言,最好的結果就是一種狄托式的結果,也就是越南由共產黨統一,但保持中立,不是中國或蘇聯的工具。利普曼暗示,沒有人能在戰場上擊敗胡志明,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錢收買。這樣的理論令人難以置信:這就好像是說,像羅伯斯比 (Robespierre)那樣絕對清廉的黎筍,若在一九六三年取得統一越南的控制權,會因為接受賄賂而推動一個溫和而人道的政府一樣。但儘管如此,利普曼這項理論讓許多人相信,美國不能靠武力在越南取勝。

九月十三日,國家安全會議的齊斯特.庫波(Chester Cooper)從西貢寫信給他在中情局的老友約翰.麥康(John McCone)說,他猜想,吳廷琰政權與河內正在進行一項趕走美國人的外交和解方案。這些惱人的發展使美國政府更加決心放任洛奇,讓洛奇鼓動西貢將領插手干預。洛奇也毫不猶豫、利用白宮給他的授權在西貢嘗試變天,不過事實證明這件事並不簡單。洛奇找上幾名有影響力的將領,包括楊文明(Duong Van Minh)、陳文同(Tran Van Don)、黎文金(Le Van Kim)、陳善謙(Tran Thien Khiem)等等,但一直沒能說服他們採取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