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勒《戰爭的框架》:俄烏戰爭中「毒癮」的主權隱喻

巴特勒《戰爭的框架》:俄烏戰爭中「毒癮」的主權隱喻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本於2019年出版的傑出作品探索了烏克蘭這個夾處於歐洲和俄國之間的後蘇聯國家如何透過藥物成癮問題的治療策略以及公共衛生政策彰顯其主權、制訂其公民身份、安排其國界,回應俄國由東而來的步步進逼,在現在俄國對烏克蘭的侵略中讀起來更是擲地有聲。

文:林浩立

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入侵現在已經將近五十天,除了造成超過四百二十萬名難民躲避戰火遠離家園外(有些甚至遠赴美墨邊境),平民的確認死亡數據也有一千六百多人,但實際人數絕對不只於此,而現在又有俄軍在基輔附近城市的屠殺證據。現代戰爭科技強調網路資訊戰、遠距遙測、人工智慧更精準的分析,但仍掩蓋不了戰爭最殘酷的本質:對生命的抹滅與摧毀。

巴特勒在《戰爭的框架》一書中認為戰爭的物質工具不只是槍砲彈藥,還包括能配置「現實」本身感官界線的影像與論述,也就是她所說的「戰爭的框架」。框架能夠區隔出什麼能被算作「生命」,什麼無法。每一場戰爭都有這樣的框架,透過報導、宣傳、數據調查、國際局勢走向不斷流通下去。它使戰爭的發動有名目、影響著士兵對現實的理解。它更能使戰火不限於戰場之上,例如在九一一事件後的「反恐戰爭」中將國土上的移民議題捲入其中、女性主義政治與進步的性觀念被動員起來對抗穆斯林社群、多元文化主義也隨之被討論起來。這些面向乍看與戰爭沒有直接關係,但若從戰爭的框架思考,可以說都是戰爭的一環,決定了哪些生命值得被保護、存續、弔唁。

烏克蘭戰爭中也有這樣的框架,但其中有一個甚為隱蔽,不見於俄國發動戰爭的官方論述中,卻又攸關「生命」為何的命題,我在此想要談的是烏克蘭的鴉片類藥物成癮(opioid addiction)的問題。讓我們先把時間倒轉回到俄國於二月二十四日正式發動軍事行動入侵烏克蘭的隔天,總統普亭於聯邦安全會議上報告了戰事初期的狀況。他表示大部分的反擊火力來自長期騷擾東部頓巴斯地區的烏克蘭右翼民族主義組織,意圖將戰火引向當地平民。他呼籲烏克蘭軍隊推翻腐敗的基輔政權與俄方和談,不要聽命於一群「毒蟲和新納粹份子」。

「毒蟲」一詞(наркоман)在這裡的出現很有意思,因為很少人會用那麼瑣碎、無關緊要的詞彙來指涉戰爭中的敵方,相較起來,普亭談話中「恐怖份子」、「新納粹份子」的指控就相當符合其發動戰爭的論述。有一個說法是他在暗指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2019年總統大選時開始流傳的吸毒謠言,當時甚至還有澤倫斯基與尋求連任的對手波洛申科同時公開驗血證明沒有毒癮的劇碼。雖然事實查核組織已指出這是出於俄國資訊操盤網站的抹黑,但到現在還是有如親俄議員基瓦(Ilya Kyva)在說澤倫斯基患有毒癮意志不堅、受到西方控制的這種言論在散佈。

先不論普亭是意有所指還是無心之言,鴉片類藥物成癮在烏克蘭是一個相當重大的公共衛生問題,與愛滋病毒的傳染流行更是密切相關。根據世界衛生組織2020年的資料,烏克蘭擁有該年度歐洲最高的愛滋病毒感染發生率(每十萬人有37.5個案例),而因為藥物注射而感染的狀況也是全歐洲最嚴重的。目前烏克蘭共有約二十六萬個愛滋病毒感染者,而鴉片類藥物注射者則約三十一萬人。

聯合國愛滋病聯合規劃署2015年的資料指出,在烏克蘭每五個藥物注射者就有一個帶有愛滋病毒。烏克蘭衛生部愛滋病中心2013年的資料則顯示有45%的愛滋病毒感染是藥物注射造成的,而在1998年,所有已知的愛滋病毒案例中高達80%在注射藥物。因此,治療並控制鴉片類藥物成癮被認為是防治愛滋病的關鍵,其中最被重視的策略是藥物輔助治療法(medication-assisted treatments, MAT),也就是用醫療機構核准的鴉片替代藥物如美沙冬(methadone)和丁基原啡因(Buprenorphine)並結合心理諮商和其他行為治療的一套療程。

然而,戰爭卻打亂了這樣的公共衛生計畫,許多報導已經在探討這個戰爭傷亡之外的人道危機,包括藥物成癮、愛滋病、以及C型肝炎病毒、肺結核在內的大量患者都將因醫療藥物中斷造成健康嚴重的影響,甚至失去生命。

但鴉片類藥物成癮不只是戰爭的背景,更是戰爭的框架。人類學家珍妮佛・卡羅(Jennifer Carroll)的民族誌《毒癮:烏克蘭的藥物、愛滋病毒和公民身份》(Narkomania: Drugs, HIV, and Citizenship in Ukraine)提供了精彩的分析,解釋了普亭「毒蟲」的指控或許不只是人格的詆毀,而別有深意。這本於2019年出版的傑出作品探索了烏克蘭這個夾處於歐洲和俄國之間的後蘇聯國家如何透過藥物成癮問題的治療策略以及公共衛生政策彰顯其主權、制訂其公民身份、安排其國界,回應俄國由東而來的步步進逼,在現在俄國對烏克蘭的侵略中讀起來更是擲地有聲。

書名「毒癮」(narkomania)一詞是烏克蘭稱呼並理解藥物成癮的用語,與普亭的用詞相當,意思是無法控制的狂熱。但有別於西方特別是北美文化對「癮」的道德靈性與生物醫學的意涵,也就是這是可以透過多重管道來管理調整的個人意志問題,蘇聯計畫經濟、權威領導、集體生活遺緒下的醫學知識對此有著偏向生理物質性的認知,亦即成癮的習慣是因為長時間暴露於外在刺激、影響體內神經網絡路徑而造成的結果。這兩種邏輯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治療方針:前者是輔助療法(MAT),強調在「正常」情境如家中以低成癮藥物的服用逐步減少患者對針頭施打的鴉片類藥物如海洛因的依賴,並減輕戒斷症狀。


猜你喜歡


【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柏林畢生在做的事,也是看見・齊柏林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讓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得以傳承世代,「數位典藏」計畫需要你我一同支持響應。

2017年,《看見台灣》的導演齊柏林匆匆離開這個世界,留下無數珍貴空拍影像資產;這些跨越1990年代到2017年、長達25年台灣自然與人文地景變遷的真實紀錄,不只保留了台灣之美,更在學術研究、環保倡議和環境教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然而,龐大的影像素材需要經過「數位典藏」才能被有效應用,因此「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承接數位典藏的使命,讓齊導畢生的心血,能夠世代傳承,發揮永續的影響力。經過兩年的摸索,基金會最終研擬出最合適的數位典藏計畫,不只將齊導作品數位化、分類歸檔,更要建置線上影像資料庫,並將繼續記錄台灣的使命傳承下去。

根據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統計,齊柏林導演在空中拍攝超過2500小時所累積的影像,約為10萬張空拍底片、50萬張數位照片,上千小時的空拍影片;要為如此龐大的影像資料建檔與整理,勢必耗費許多金錢、時間與人力。不過,只要能集結眾人之力,這一場數位典藏人員及專業志工接力的馬拉松,將會是美麗而撼動人心的一段旅程。

「數位典藏」做什麼?

數位典藏(digital archive),意思是將有保存價值的實體或非實體資料,透過數位化(諸如攝影、掃描、影音拍攝、全文輸入等)與加上屬性資料等詮釋資料(Metadata),建立數位檔案的形式,作為永久保管儲存。

而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的數位典藏計畫可分為三大工作線,分別為:

  • 傳統底片組:挑選底片→掃描成數位檔案→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數位照片組:挑選照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空拍影片組:挑選影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除了要將齊導留下來的影像作品數位化歸檔,數位典藏計畫還包括改版建置「iTaiwan8影像資料庫」,也就是建設完整的線上影像資料庫系統,讓齊導作品更便於靈活運用,也能讓更多世人看見。

飛行2500小時累積的空拍影像,怎麼整理?

  • 整理底片/數位掃描

數位典藏組專員詹宇雯的工作,是負責整理傳統底片。即便存放在防潮櫃中,傳統底片仍面臨逐漸老化褪色的壓力,需要與時間賽跑進行數位化保存;然而大多未經篩選的10萬張底片,有些因為直升機震動導致些微的畫面模糊,也有因飛行路線連續較重複的地景構圖,而詹宇雯的其中一項任務,就是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並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整理底片最常發生的問題就是人工出錯,因為以前留下的資料可能是齊導或其他志工整理出來、用手寫的,貼紙可能貼錯或資料寫錯。」詹宇雯說起某次經驗,當時有一張台北車站的照片被貼了很多年份,為了找出正確年份,她試圖辨識照片裡招牌跑馬燈上的氣溫、股市市值等資料,交叉比對推斷出正確年份。雖然偶有這種偵探辦案一樣的趣事,但大多數時候是耗費專注度與眼力的過程。

完成底片挑選的階段,接著進到底片掃描數位化。然而,這步驟並不容易,除了整體的影像品質控制與檔案管理,齊柏林導演留下的底片最遠距今至少11年,老化褪色的底片容易出現色彩偏誤,須進行色彩還原,再修掉畫面上的髒點、存成解析度高的數位影像才算完成。

image3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整理傳統底片的過程,必須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 建立屬性資料

所謂「建立屬性資料」,其實就是為影像添增各種描述紀錄的資訊,有了這些資訊,龐大的影像資料才能被有效率的搜尋、管理。數位典藏組副組長陳宣穎表示,以齊導拍攝的影像為例,包含:拍攝主題、地點及詮釋地景的關鍵字都屬於此範疇;而其中投入最多時間的便是「定位」和「建立關鍵字」這兩項任務。

「定位」指的是找出拍攝主體所在地點和座標,有時可透過既有的飛行軌跡紀錄來推測,但更多時候是在沒有軌跡紀錄的狀態下,憑藉地理知識及照片上的蛛絲馬跡判讀位置。如果影像拍攝年代久遠,或是地景變化很大,就需要運用更多歷史圖資或佐證資料去搜索、推論。

「我們要一張一張照片判讀,建立屬性資料。像是早期的傳統相機沒有定位功能,常常看到照片中只有一大片山稜線,此時我們就要仔細比對地圖、衛星影像,想辦法查找,盡可能貼近正確。」陳宣穎說。

「建立關鍵字」看起來似乎相對輕鬆,然而事實上,光是決定有哪些關鍵字可以使用,就是一門功夫。第一步必須辨認影像中的景物,例如一塊農田種植的是什麼作物,就必須蒐集其他資料輔助判斷;其次,由於空拍照片尺度不一,在畫面中佔比多大的景物需要設立關鍵字,也需要經過討論訂定規則;最後,還必須從使用者的角度思考,依據一般人的搜尋習慣設立關鍵字。

因此,在建立屬性資料的過程中,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也特別諮詢多位專家,共同研究規劃出適合台灣空中影像的關鍵字建置邏輯,並以此基礎進行分門別類、校正檢核,確保影像被妥善歸納及運用。

image2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建立屬性資料時需要大量對比地圖,並依照訂定好的規則建立屬性資料,使歸納邏輯一致。
  • 影音資料典藏

相較於照片整理,動態影片的典藏工程更為多元複雜。首先,要針對近千小時空拍影片進行盤點,接著進行特殊格式轉檔與備份,再逐步建立邏輯編碼、標示檔案管理方式,以推動後續屬性資料建立。

「影片整理最大的兩個挑戰,其一是影片內容橫跨的範圍很大,導演可能是台中起飛、屏東降落,因此要去判斷每個影片節點的地景定位;其二是飛機上升的垂直範圍很大、晃動又劇烈,有時候會遇到『果凍效應1』致使內容失真。」影音製作組專員鄭宇程說明,由於各時期的影片拍帶檔案格式、影像內容品質、影片時長都不同,大大增加了管理建檔難度。

image4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影音資料的典藏,需要讀取大量的檔案,逐格檢視、分段建立屬性資料、調色等。

加入數位典藏的馬拉松,傳承接棒台灣之美

從一步步定義操作流程、統一色彩管理語言、購置影像處理設備等,到培訓志工與實習生、讓人力支援一步到位、避免巨量資料的協作過程中出現錯誤,都是數位典藏計畫的範疇。多元內容創意部副總監王俐文表示,「數位典藏」四個字說來簡單,但過程繁複龐雜,需要所有人一致的專注、耐心、細心、以及熱忱。

「iTaiwan8影像資料庫」作為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的目標之一,改版上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除了完成龐大影像資料的典藏,更大的挑戰是要繼續記錄台灣,讓影像不會只停留在2017年。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導畢生在做的事,也是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而數位典藏計畫,就是齊導生命的延續,也是基金會動力的源頭。要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並不容易,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亟需各界的支持,共同建置屬於台灣最美的影像資料庫。讓我們一起守護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讓土地脈動的珍貴影像得以傳承世代,發揮更多價值。

捐款支持看見・齊柏林基金會,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


註1:果凍效應(rolling shutter)是數位相機CMOS感光元件的一種效應,當使用電子快門來拍攝高速移動的物件時,原本垂直的物件拍攝出的畫面卻為傾斜甚至變形。(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