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宏與梅克爾的時代顯然迎來終結,法國大選將會是「歐盟大右轉」的歷史分水嶺

馬克宏與梅克爾的時代顯然迎來終結,法國大選將會是「歐盟大右轉」的歷史分水嶺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歐洲一體化破產,不等於歐盟解體,更不會是歐洲影響力的終結。歐洲人只是會發現,歐洲還遠遠沒有走出史賓格勒的悲觀預測,有太多現實問題堆積在歐盟理念大旗的陰影中,隨時會爆發。

4月24日法國大選剛剛決出勝負,直到開票前沒人說得準誰會當選,從選前趨勢看來,馬琳勒龐當選機會隨著選戰越來越大。雖然勒龐這次沒選上,未來早晚還是會輪到國民聯盟執政。

馬琳勒龐的政策、身家背景、親俄爭議都不是選民真正考慮的事情,因為越是緊張的選舉,選民越會出現情緒性的投票行為。經濟混亂與地緣政治緊張的時代,國家選出保守、傳統、民族主義、帶領群眾抒發情緒的領導者是常態,這是馬琳勒龐聲勢水漲船高的理由。

馬克宏與梅克爾的時代顯然迎來終結,而法國大選將會是歐盟大右轉的歷史分水嶺。近因是法國國內外經濟壓力引發的社會分歧,以及烏克蘭戰爭導致的歐洲各國路線大辯論;深層因素則是「西方」的政治文化結構變動,以及歐洲千年來的歷史遺緒。

歷史因素

歐盟的前身,是二戰後為了促進德法和解的數個歐洲共同體,而歐陸的國際協作機制有個強力的歷史淵源——法蘭克人的政治傳統。從查理曼開創法蘭克帝國以來,基督教歐洲有兩個主要分流,一是「統合全歐陸」的野心,二是「分封領土各自為政」的傳統;而基督教歐洲對外的兩大敵人就是從東歐入侵的草原民族與來自西亞的穆斯林。

(順帶一提,在十字軍時代,黎凡特穆斯林認為歐洲人=法蘭克人。這種認知透過穆斯林貿易網傳到中國,所以明朝用「佛朗基」來稱呼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佛朗基就是法蘭克Frank轉譯而來。 )

一直到現在,這漫長歷史形塑的政治結構仍然健在,法國仍有濃濃的「整合歐盟」理想,也有激烈的「法國優先」情緒。放在這次大選看來,馬克宏與勒龐就是這兩種思想的代表,他們都在尋求法國現今政治經濟困境與社會宗教矛盾的出口,只是馬克宏訴諸整合歐盟,勒龐則更傾向法國自己主導國內外事務。

(德國的當代軌跡與法國相當不同,因為兩次世界大戰戰敗加上東西德分裂,德國產生與法國完全不同的心理。一方面要承擔歐盟事務贖罪以表明德國不再稱霸,二方面因為冷戰遭遇而反感美蘇衝突。這使德國不敢輸出武力或者介入衝突太深,連支援烏克蘭都十分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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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琳勒龐

政治紛擾

法國不再是軍事與文化的老大哥,法國決策者得面對衰老的人口、繁複的法律束縛、英美的政治排擠、中印讓他國黯然失色的經濟成就,還有較少被討論卻影響深遠的海外屬地與前殖民地的經營問題。

馬克宏在這些議題上有作為,但總是不溫不火,頗有搔不到癢處之感。對於歐盟,馬克宏積極配合梅克爾,但光環盡在德國;全球經濟競逐方面,法國核電、航空與農業家底雖厚,可是很難佔到便宜;軍事輸出方面,印度軍購倚賴俄國、澳洲軍購倒向英美、西非秩序仰賴法國保護可是礦產都被中國人所奪,就連太平洋海外屬地都面臨中國的軍事威脅。

更不用說,馬克宏任內發生遍地烽火的黃背心運動,還在查理週刊事件後遲遲無法調解右派的排外情緒和國內穆斯林的緊張感。要不是疫情嚇壞了法國人,馬克宏根本無力平息國內左右派與移民的怒火。

無力跟英美競爭,也沒能抓緊印度澳洲或中國,所以馬克宏能做、想做的,都是積極參與歐盟事務。藉由主導農業政策以及呼籲組建「歐洲軍」,期望用法國核電、航空與農業家底做出一點成績。馬克宏的政治手腕並不靈活,他的優勢是溫和,卻也意味著搔不到癢處,沒有人對他感到滿意。

另一個選擇?

當然這不是說,馬克宏必敗無疑,勒龐會帶著法國一路暢通重返榮耀。筆者甚至不認為勒龐陣營有完整且有效的解方,但從兩人的論述可見,法國大選的關鍵在於哪一種取徑可以為法國社會注入活力,刺激經濟成長並緩解社會緊張。

法國人的政治目標是創造一個優越的、有別於英美的偉大國度,這一點可以靠著展露力量領導歐洲達成,也可以藉由投射影響力恢復海外帝國來表現。但現在早就不是19世紀,馬克宏不可能像拿破崙強迫歐陸屈服於法國的武力和法律,勒龐也不可能學路易拿破崙進行海外大殖民。

可是從勒龐的聲勢與論述中,仍然可以揣摩出法國的另一種政治聲浪。儘管媒體往往把焦點擺在「排外極右」的標籤上,馬琳勒龐支持者真正關心的並不是要不要脫歐或排外,而是法國可不可以把精力放在經營自己身上,讓法國人過得舒服驕傲。

正因為有這股聲浪,勒龐陣營一方面展現性平、愛貓、重視社會政策的政治妝容,另一方面則主張「擺脫美國主導的北約指揮結構」、「提高歐盟各國的自主性」、「擴大安理會納入南美或非洲代表」、「推動對俄和解」。

用勒龐的一句話表示其世界觀,就是「法國是一個重要強權」。國民聯盟為首的法國右派不想要受制於英美德義,也不想要因為承擔國際責任而犧牲國民權益,所以促使勒龐推出前述政策,試圖將法國政治拉回到為法國自身利益服務的方向,藉此保護法國國民的經濟利益。

因為法國經歷歐盟擴大與恐怖主義的洗禮,國民聯盟雖然骨幹是極右派,他們也懂得調整選舉語言,反過來利用歐洲人權論述排擠性別不平等的穆斯林移民社群;或是從對美中權力平衡觀點出發,建構一套在非洲、大西洋與太平洋維持軍事強權以保護法國戰略物資命脈的理論。

先不管做不做得到,這套說法確實有號召力。尤其在經歷美國德國執政黨輪替、美中貿易戰、烏克蘭戰爭之後,法國人很難再對德法主導歐盟整合這件事有信心——怎麼說服東歐國家相信德國的綏靖主義就是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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