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島・國》導演江偉華:國旗幾乎是我這部片唯一要講的事,疑惑為什麼我們叫Chinese Taipei?

【TIDF專訪】《島・國》導演江偉華:國旗幾乎是我這部片唯一要講的事,疑惑為什麼我們叫Chinese Taipei?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島・國》入圍第13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此次採訪邀請導演江偉華分享本片的拍攝過程與構想,當學運領袖離開了社運現場,鏡頭要往哪對焦、故事要如何講。

採訪:梁嘉軒、廖淯淇、王雅平
撰稿:廖淯淇
攝影:王雅平

318運動五年後,學運領袖之一陳廷豪選擇遠離台北喧囂的街頭,來到馬祖從事地方文史與政治工作。他重新佈置勝利堡、策畫活動與展覽。勝利堡積水,他便著手抽水,勝利堡停電,他便等待復電,然後再次積水、抽水、停電、復電……。

始於野草莓運動的《廣場》,從而走上318運動的《街頭》,長期關注社運圈的導演江偉華這次帶著攝影機遠渡馬祖,在昔日的戰爭前線下,勾勒出《島・國》這部紀錄片。試圖記錄陳廷豪於馬祖的日常庶務以填補「人的樣貌」,同時亦穿梭於碉堡、標語及國旗之間,辯證國族認同。

《島・國》入圍第13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此次採訪邀請導演江偉華分享本片的拍攝過程與構想,當學運領袖離開了社運現場,鏡頭要往哪對焦、故事要如何講。

  • Q:為何選擇陳廷豪作為本片的被攝者,或者說為什麼陳廷豪的選擇會促使你動念跟拍?

關於陳廷豪,還是要回到前一部作品《街頭》來談。《街頭》完成版以張勝涵為主,還有一些周邊人物,但其實更早的構想有點像是群戲,那時候就包括陳廷豪。後來真的太繁雜了,所以去掉一些支線,陳廷豪也因此被刪掉,並沒有特別想說再把這些角色做回來。

一直到有一天,陳廷豪跟我說他要去馬祖工作了,我才覺得好像可以當作一個支線,或是我起初想像是一個小品,它可以補足《街頭》這部片關於不同(運動)參與者的個人面向。

我覺得《街頭》整部片比較聚焦在「人跟事件的關係」,人在事件裡面會做什麼樣的選擇,有什麼樣的情緒等等。若脫開事件,「那個人是怎麼樣的人」這部分有點欠缺,如果講陳廷豪,某方面可以把這個東西再描繪得清楚一點。

當然,最重要的契機還是陳廷豪做了這個選擇!偏偏他就是要到一個離中國很近的地方,這個島本身就有屬於它自己的性格,而且這個場所又跟他們這樣的人有蠻強烈的衝突關係。我覺得應該可以是一個故事吧,才這樣決定的。

  • Q:《街頭》和《島・國》都是從被攝者的個人視角出發,可否分享為什麼採用微觀的角度切入議題,而非更宏觀的敘事方式?

從個人的角度看事情、觀察這一切,我覺得是很自然的事。這麼說好了,我自己喜歡的紀錄片是比較從個人出發的、編制非常小的,有某種粗糙的、更奔放自在的質感,很個人情緒的,而不是那種面面俱到、百科全書式的議題式紀錄。那種勢必要做得比較精準、技術性要夠、動員力夠強、觀點夠全面,那樣的東西其實一直沒辦法吸引我。

通常我拍自己的作品時,覺得對方就是一個「人」,所以當然是角色先決。從角色去想的故事往往較能看到「人的樣貌」,呈現人的樣貌就有機會看到議題,我也可以選擇要或不要談到議題。如果是議題先決,拍一個大的題目,很容易忽視人的樣子。

我還是相信故事在個人,不是在一個很大的局面。

  • Q:本片的主軸與架構何時成形?

說故事的架構可能要到中期的時候比較明顯一點,反而是我沒有在拍陳廷豪的時候,才會去思考到底要講什麼樣的故事。我後來每次去(馬祖)可能都待不到一個禮拜,拍他的部分只有兩天,我覺得可能拍到我要的東西了,就自己亂晃,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要拍什麼。

我記得山​​隴──馬祖南竿上的小鎮,那邊半山腰上有一個小小的圖書館,不想拍也不想見到人的時候我就會躲到那裡面看書,然後才會去想我到底在這裡幹嘛……有什麼東西想講。

剛去馬祖的時候,他(陳廷豪)會帶我到很多碉堡、戰地遺跡,有些很觀光,有些很隱蔽。慢慢地,我才覺得要在這裡講「國族認同」,而那其實就是我自己很在意的事。這時才開始更有效率地去拍我想拍的東西。當然,我還是習慣在剪接的時候做最後的架構,抓一個軸線。

島國_導演江偉華2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島・國》導演江偉華
  • Q:相較於《街頭》採取現場聲音和對話為主,《島・國》的聲音設計加入更多效果,請問為何選擇如此呈現?

拍《街頭》的時候是現場的東西最重要,我盡可能把觀眾拉進那個現場,把我在現場感受到的轉換給觀眾;拍《島・國》,我有更多的時間思考還可以怎麼做。

在剪接的時候,我希望有另一個東西是我自己的、一個觀察者的感知,所以我用了蠻多空景。光是空景還不夠,我跟聲音設計──他叫卡五盎,我跟他討論在聲音上還可以做得更不一樣、更不寫實,提示觀眾這是另一個情緒,可能是屬於作者的,或是屬於觀察者的情緒。除了處理成觀察者的情緒之外,我也有點刻意地讓它跟角色結合,這個在敘事上就是鋪在更底層的。

馬祖島上的碉堡也好、戰地也好,那些景色、物件會給我各種暗示,我會感受到某種魔性,有種奇怪的訊息,我覺得那些東西很強烈、很巨大。當然,最後是回歸到「認同」,所謂的中華民國。我這次想要嘗試的是除了在影像上,我覺得還能加到聲音,更強烈地提示這個東西。

  • Q:國旗的符號貫串整部片,可否談談片中國旗的重要性?尤其陳廷豪剪旗桿頭的片段幾乎被完整記錄,這樣處理的用意為何呢?

國旗幾乎是我這部片唯一要講的事,對我來說可能比講陳廷豪的故事還重要。我小時候是看電影會起立大聲唱國歌的那種小孩,到一個年紀才發現我在幹嘛。近期一點,比如說每四年看一次奧運或是一些國際球賽,會疑惑為什麼我們叫Chinese Taipei。

真的是很剛好,我第一天跟陳廷豪去馬祖,沒多久他就到勝利堡,那時勝利堡的旗桿是空的,那邊的長官跟他說要拿一面旗升上去,幾乎可以說他到馬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把旗升起來。但是他又隨便搞搞,把另外一個旗桿的頭也一起升上去,然後就被罵說一定要把那個頭鋸掉。

這一連串的事情讓我覺得,分明是要我講一個關於這面旗的故事!當他要把那個頭剪下來的時候,我當然認為這會是很重要的場面;可是我怎麼樣也沒想到,他去找一把看起來就很難用的工具來剪。我就心想:看你要用多久,我要全部都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