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仿生人夢見自己變成人(下):《別讓我走》承認非人類的感性,複製人是人類處境的寓言

當仿生人夢見自己變成人(下):《別讓我走》承認非人類的感性,複製人是人類處境的寓言
Photo Credit: 《別讓我走》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982年《銀翼殺手》中,無論是仿生人人性化或是人類機械化,以致人與仿生人界線模糊,真假難辨,但人性仍是救贖的關鍵;然而2010年《別讓我走》卻已主張承認非人類的感性,邀請我們以複製人/非人類的觀點看世界,也以新的觀點看自己。

文:王斐蕴

視角和移情效果

如果說,《銀翼殺手》中區別人與仿生人的界線已經開始鬆動,至少令人安慰的是,電影仍然從人的視角來敘事──縱使是從那位性格冷漠、沉默寡言的賞金獵人──觀眾對未來世界和主角的情感是疏離的,只有隨著敘事線轉移時,偶爾能和仿生人產生共鳴。

但到了2010年的《別讓我走》,觀眾自始自終都被鎖定在複製人(clones)凱西的視角裡。從一開始,凱西便以第一人稱日常閒聊般的語氣,將觀眾圈限在她的自我告白。它說:「我的名字是Kathy H.,我31歲,我做護理員已經超過十一年了。聽起來夠長了,我知道,但實際上他們希望我再繼續8個月」

「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但是在海爾舍(Hailsham)[1],我們每週幾乎必須有某種形式的醫療。」

敘事者以第二人稱稱呼觀眾,並假設人人都知道「護理員」的身分代表什麼,及其通常在職位上停留的時間,彷彿觀眾和它之間存在某種互信的默契,儘管觀眾其實一無所知。

日常閒聊拉近了和觀眾的距離,委婉、低調的口吻掩蓋/淡化了駭人的事實:它是複製人,正在幫助其他虛弱的複製人勉強維持生命,以便贊助人(人類)剝奪它們的重要器官。

《別讓我走》的導演羅曼尼克(Mark Romanek)忠實反映原著作者石黑一雄含蓄節制的筆調,保留了原著多處輕描淡寫(understatements)的修辭。比方凱西提到絕大多數複製人在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間,進行第四次捐獻器官之後「完成」(Complete)——亦即「死亡」的委婉說法。如此含蓄既是為了爭取觀眾認同,也建構複製人器官被剝奪已成不擾不驚的常態。

戲劇反差 vs. 低調委婉;反叛 vs. 順服

事實上,從採光到氛圍,整部電影充斥各式各樣的委婉美學。與《銀翼殺手》夜晚城市的人工光源迥異,《別讓我走》的複製人沐浴在自然光裡。前者多處場景背景暗黑,光源神秘,強烈的明暗反差似戲劇化的卡拉瓦喬(Caravaggio, 1571-1610),以此影射人與環境疏離、人與仿生人的激烈衝突;後者卻籠罩在英國陰霾的天空下,飽滿的水氣讓空氣中充滿微粒折射光線,色彩淡雅細緻,氛圍祥和靜謐,簡直是幅克洛伊爾(Peter Steven Kroyer, 1851-1809)【圖1】。

《別讓我走》以柔和散漫的光線映照人物整體,不欲凸顯誇張搶眼的細節,單純顯示角色的眼神,一方面營造觀眾與劇中人物的親密感,另一方面暗示複製人的順服與缺乏自我意識。

如果說《銀翼殺手》裡的仿生人出於求生本能,極力違抗人類預設的命運,《別讓我走》的複製人則因對自己的功能定位和與人的界線認識清明,毫無反抗地接受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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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圖1】Peter Severin Kroyer, Summer Evening on the Southern Beach, 1893. Oil on canvas, 100X150 cm

矛盾複雜的認同

比起《銀翼殺手》,《別讓我走》中的複製人不管外型、體能都更接近人類,核心故事也更人性化、更聚焦在人物關係。情節講述一個女複製人走在英國鄉間,緬懷寄宿學校的童年及友情,與從小一起成長的好友在生命的盡頭之前相約看海。

即使從敘事觀點到美學風格的營造, 到人物情感的鋪陳都一再強化觀眾/人類對複製人的認同,激發人對複製人的移情, 然而這種認同感卻是矛盾而複雜的。

因為這些與常人無異的複製人事實上被降格成器官提款機,凱西和兩位好友在海邊凝視一艘船突兀地擱淺在空蕩蕩的沙灘上,這艘沒有機會啟航的船隻,隱喻它們成熟卻即將被扼殺的生命【圖2】。導演使用許多廣角鏡頭強化角色處境的絕望,它們微不足道,困在一個廣闊的世界,無所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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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別讓我走》
【圖2】

此外,導演含蓄地以場景調度提示複製人永遠無法真正成為人類世界的一部分。電影中心人物多半站在現實屏障的另一側:[2]幼時被關在學校的圍籬裡、長大站在商店玻璃櫥窗外往裡窺視、在別人家宅敞開的門廊躊躇不前、沿著鄉間搖搖欲墜的柵欄徘徊【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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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別讓我走》
【圖3】

這是一個微妙但精準的選擇——即使複製人的行動自由、外型和常人無異,但仍被迫與正常世界分離。導演細膩地將鏡頭掃到幾塊勾在欄杆上、在風中翻飛的破布,暗示它們卑微生命路過的痕跡【圖4】。至此,觀眾免不了質疑人類培養複製人以延年益壽的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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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別讓我走》
【圖4】

複製人的處境是人類處境的寓言

即使複製人害怕死亡,但當察覺這種不公平的安排時,它們仍普遍順服地接受器官捐贈者或照顧者兩種命運,並且學校(體制的代表)並未提出任何願景,或灌輸輝煌的意識形態合理化寄宿學校對學生的安置。複製人經過基因改造,從小自動地、機械化地接受教育,逐步升級,此處反映由於科技和資本主義生產的變化,人類正加速機械化。[3]

另一方面如果體制(國家機器、學校)在教化的過程中從不鼓勵質疑、提問、挑戰,普通人也將順理成章地遵守日常守則,以便賦予生活結構和價值。

故事中複製人的正版多半是如娼妓、流浪漢、竊賊等社會邊緣人,身為弱勢的複製人更無力反抗。原著石黑一雄以此暗批法西斯、納粹的優生學、專業的濫權(劇中寄宿學校的老師、醫護人員顯然是頂著專業光環的共犯),以及社會不公。

的確,貧窮或異議分子的器官被摘除販賣、經濟秩序裡強勢剝削弱勢的現象皆存在於人類的過去與當代,隨著科技進步、跨國企業的勢力膨脹、貧富差距愈大,《別讓我走》的世界與人類的境況漸次交疊。

藝術與人性、非人性

就像許多科幻電影與小說,《別讓我走》處理的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終極命題。電影裡寄宿學校海爾舍的監護人鼓勵學生(複製人),從小通過詩歌、繪畫和雕塑來表達自我,並購買同學的作品裝飾床位及填寫它們的收藏,其中特別出色的作品由一位被稱作夫人(Madame)的女人佔有。雖然學生們不知道為什麼藝術創作如此備受重視,但它們相信這些描述內心活動的證據,會讓它們得以延期器官捐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