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事件現場製造》導演許哲瑜:以3D建模「還原」1984年江南案,探討台灣的集體政治潛意識

【TIDF專訪】《事件現場製造》導演許哲瑜:以3D建模「還原」1984年江南案,探討台灣的集體政治潛意識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件現場製造》以3D建模「還原」1984年江南案事發經過,當時開槍殺死美籍台裔作家江南(劉宜良)的殺手、同時也是電影製片人和黑道大哥的吳敦,親自口述現場狀況,帶觀者回到歷史情境。在這次採訪中,許哲瑜將逐一揭露本片的創作概念與拍攝點滴。

採訪、撰文:黃亭茹、李怡欣、林哲儀、邱若竹
攝影:邱若竹

從當代藝術跨域至紀錄片製作,導演許哲瑜的創作靈感常常來自現實生活與自身記憶之情感關係,從《麥克風試音》、《重新破裂》到近期的「畫那顆頭,及其軀體的記事」個展,以及這次入圍2022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的《事件現場製造》,都能看出其創作對於「真實」與「虛構」反覆提出疑問與思考。

《事件現場製造》以3D建模「還原」1984年江南案事發經過,當時開槍殺死美籍台裔作家江南(劉宜良)的殺手、同時也是電影製片人和黑道大哥的吳敦,親自口述現場狀況,帶觀者回到歷史情境。

許哲瑜以此為創作題材,透過回返人和身體的記憶,探討台灣的集體政治潛意識。在歷史洪流中,許多破碎的記憶不斷被沖刷,人們只能抓住零碎的片段加以回顧。

在這次採訪中,許哲瑜將逐一揭露本片的創作概念與拍攝點滴。

  • Q:為何選擇江南案跟吳敦作為創作主題?

我跟夥伴陳婉尹2019年共同創作《副本人》,主角是台灣第一對連體嬰的弟弟張忠義。1979年忠仁、忠義接受分割手術前,台大醫院邀請藝術家謝孝德翻模複製他們的身體,目的是提供給醫生做手術練習,但當時沒有成功。在醫療科技的發展下,如果現在有機會再做一次就會使用3D掃描技術,因此《副本人》便透過翻模跟3D掃描兩種技術,複製張忠義的身體。

我們在蒐集3D掃描相關資料的時候,認識專門協助警方科技辦案的鑑識團隊,便想從中發展新的計畫。因為是鑑識技術,我們三不五時就會聊起各種案發事件現場,有一次聊到竹聯幫的陳啟禮,有趣的是我從幫派的路線去談,陳婉尹比較從歷史及政治思想的角度去談,後來就討論到江南案,逐漸發展出這個輪廓。

  • Q:跟吳敦聯繫或訪談的過程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因為吳敦已經退休了,所以先是透過網路找到他的前助理,經由前助理去聯繫他。我告訴吳敦這個片子會直接用他的聲音去製作,他考慮了一陣子,覺得可以用他的立場重新講江南案。

他的身體並不好,也不想碰面太多次,因此我們只見面兩次,但都是一整天。吳敦有很多故事,不管是幫派、電影、江南案或是獄中的,好像什麼都樂意講,但困難點在於他有很強的意識形態,我們會呈現他所思所想,但也不希望他說什麼就百分之百接受,所以在問答、剪接或是設計的時候,會盡可能繞開他設定的路線。

《事件現場製造》導演許哲瑜_1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導演許哲瑜
  • Q:為何會與陳琬尹成為長期合作夥伴?兩人如何合作完成本片?

我們從2014年的《麥克風試音》開始合作,當時找她是希望以第三者的立場來講述我和我朋友的故事。《事件現場製造》已經是我們合作的第8件作品了,每一次合作狀況都不太一樣,這次是我有初期的想法,跟陳琬尹討論,她也跟我一起回台灣訪吳敦、完成大部分的拍攝,但主要的參與還是在前期的組織與研究。陳琬尹本身也是創作者,兩人想法免不了會有衝突,不過這也是我會找她合作的原因,希望能汲取到不同於自己的想法。

跟陳琬尹合作與我從事個人創作很大的不同在於她也是個評論人,我認為評論後於作品出現,是後設的存在,對我來說不會、也不需要當成創作方法來使用。但是跟陳琬尹合作時,我們從創作初期就會一直循環「自我批評」的步驟,從內部不斷懷疑、反思,因此可以是一種創作方法,是我過去沒有的經驗。

  • Q:為何會在片中放入武俠元素?將武俠元素與吳敦形象連結的用意是什麼?

武俠是我們原本就想問吳敦的,但將武俠連結到忠黨愛國是他自己說的,我只是引述。他去類比幫派跟武俠的關係蠻有趣的,因為多數武俠的世界觀都會涉及政府跟幫派的關係。對我而言武俠類型劇存在特定的套路,而且很難沒有強化民族意識的設定,但我們不會想要重複這種模式,而是希望能透過武俠、片場這些虛構的元素,去解構或反思現實的歷史或證據。

  • Q:導演曾提到希望透過吳敦的多重身分,嘗試捕捉「台灣政治史中的政治集體潛意識」,能否談談這句話的意思?

跟我同世代的人都看過吳敦出品的電影,從他入獄前擔任製片、出獄後成立電影公司,到退休前還有製作中國的武俠電視劇。我們透過學院教育、書本、電視新聞、電影等不同的媒介去認識世界,但這個世界是怎麼建構起來的?

吳敦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建構者之一,但還有一些隱身在後面的「潛意識」,比如說江南案背後的竹聯幫或是情報局等等,是當時我們沒有意識到的。

  • Q:為何決定在舊片廠取景?

對舊片廠感興趣是因為那是搭組出來的場景、一個虛構的空間。不同劇組拍攝完,該拆的沒有拆掉,遺留下很多物件,片廠就是這樣拼湊起來的。

這也要提到我在2017年拍攝的《重新破裂》,被攝者吳中煒的爸爸是設計小人國主題樂園的藝術家吳二曲,小人國也是把不同時代、不同國家、不同文化的人事物擺放在一起,沒有時間性和空間性,有些甚至是虛構出來的。

這正好與片廠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僅是拼貼起來的場景,更具有「共時性」──不同時代造景的東西共處,彷彿現代和歷史正在同一個空間內對話,我覺得那個場景很迷人。在我眼中,吳敦在描述自己的生命狀態時,也很接近這個狀態。

《事件現場製造》劇照02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事件現場製造》劇照
  • Q:片中重複兩次男演員騎腳踏車繞過片廠建築物的橋段,導演怎麼會想要這樣設計?

槍殺劉宜良時,吳敦他們就是騎腳踏車逃走的,我想要透過這個片段「回返」當時,「回返」這個過程不僅是回返到當時的現場、時間,還包括身體的回返。以江南案為例,它已經不是秘密,不過有些東西我們依舊是看不見、不確定,也無法追究的。

對我來說,某些涉及歷史正義的事件,因為無法解決,所以必須一直去回返它、凝視它,而且在身體上也得不斷重新演練,這是我在所有作品中都很強調的一個路徑。

  • Q:為何想要放入鑑識小組的片段?

我們希望透過鑑識技術去重置當時槍殺劉宜良的場景,用3D掃描技術掃描吳敦則是想要形塑類似「數位替身」的概念,也就是說用「數位軀殼」的視角去觀看這個被刺者。雖然全片是以吳敦的觀點去講述江南案,我們仍放上這個飾演劉宜良的演員身體,希望有人能記得這個被害者的存在,再去思考故事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