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K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導演洪瑋伶:柯旗化《新英文法》與白色恐怖的政治囹圄

【TIDF專訪】《K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導演洪瑋伶:柯旗化《新英文法》與白色恐怖的政治囹圄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洪瑋伶導演以新作《K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入圍本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試圖拼湊作者柯旗化在肅殺年代的政治囹圄中,埋藏在字裡行間的精神世界。本次採訪,邀請洪瑋伶分享創作過程,以及如何透過影像回應白色恐怖歷史。

採訪、撰稿:黃少萱、魏芳妤、劉志怡、陳彥妮
攝影:劉志怡

洪瑋伶導演擅以影像書寫被隱匿的歷史,連結逝去的空間與記憶中之真實與虛構。

她近年參與許多台灣白色恐怖歷史記憶及不義遺址相關之創作計畫,更以新作《K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入圍本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影片藉由獨特的實驗手法呈現白色恐怖時代氛圍,提取台灣暢銷英文文法書《新英文法》中的例句,試圖拼湊作者柯旗化在肅殺年代的政治囹圄中,埋藏在字裡行間的精神世界。

本次採訪,邀請洪瑋伶分享《K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的概念發想與創作過程,以及如何透過影像回應白色恐怖歷史。

  • Q:導演的創作契機為何?如何尋找創作的故事或人物的靈感?

有時候就是緣分,比方說白色恐怖,大概在我國中的時候,陳水扁第一次當選台北市長,開始有比較多本土的東西出現。那時候我剛好去台北市立美術館看一個跟二二八有關的展覽,對我來說衝擊蠻大,覺得我好像有些東西被抽掉,所以開始去圖書館借書看,一路以來累積至今。當有機會可以創作的時候,自然有東西可以再接下去做。

其實我現在關注的白色恐怖議題,也比較不是我們在歷史課本或是一些紀念活動上會注意到的人物,我長期關注的都是一些比較「不被看到的東西」。

  • Q:導演是如何接觸到柯旗化先生的故事?在無數個白色恐怖受難者之中,他的故事為何吸引您?

我們家有很多老師,所以小時候會聽他們講柯旗化或是《新英文法》。大概五、六年前,有一次去參觀柯旗化故居,接觸到他們家過去的檔案或是訪談,他大兒子說自己四歲的時候,爸爸就被抓去關,他第一次去探望爸爸的時候已經是國中的年紀,覺得很緊張,就把那本《新英文法》從頭到尾唸一遍。

探望的時候也沒有聊這幾年過得怎麼樣,反而很認真地討論文法哪裡不懂。台灣父子間常有一種很壓抑的情感,可是他們竟然找到了聊英文文法這個方式,來成為他們之間溝通的另外一種橋樑,這件事對我來說印象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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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導演洪瑋伶
  • Q:為何選用《新英文法》來描述戒嚴時期這個時代或故事?《新英文法》在當今台灣社會有什麼更深層的意義嗎?

因為已經對柯旗化的生平、家庭關係都有一些了解,我重新把《新英文法》看完一遍,就覺得每一個字詞、每一個句子都有另外一層含義,所以就把「覺得有什麼」的字句全部都截下來,最後再重新排列組合。

《新英文法》雖然只是文法書,跟文學的地位好像有落差,比方說如果想要研究柯旗化,會去讀他的自傳《台灣監獄島》、家書書信集、小說、詩歌,可是我們不會去讀《新英文法》。我覺得如果想要研究關於白色恐怖的文學,或許這是一種另類的文學,也是那個時期長大的台灣人的另類集體記憶。

  • Q:為何將本片命名為《K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

關於「K」

K就是柯旗化,而卡夫卡的小說人物也常常會叫作K,兩者都受到國家機器或是體制暴力,被迫去承受一些荒謬情境。沒有指名道姓,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其實代表的是戒嚴時期台灣的每個人。

關於「房間」

這件作品起初在2020綠島人權藝術季展出時,是一件包含錄像與裝置的空間作品。因為柯旗化以前是被關在綠島監獄的某間牢房,所以我們把牢房做了一些佈置,加上搖椅、書桌,把那個空間做個轉換,想像是他年老時一個回憶的空間。

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

最開始的概念是想讓文字再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例如說這個世界剛開始時,我們為了要去指認東西,就開始命名。此外,1950年代那些政治犯第一次被送去綠島,他們除了外在要重新建造一個自己的世界,包括蓋自己的牢房,同時精神上也要重新建立,一方面是黨國要洗腦他們的政治思想,另外一方面是有些人會有心理上的抵抗,如果心中沒有建構起自己的世界,其實是蠻容易崩壞的。

柯旗化被關進去之後,還是持續在做英文文法的編輯,這也成為他心中的一個支柱,堅固他在監獄時期的內心世界。創造到後來毀滅,對應他晚年得阿茲海默,會忘記一些事情,有些話開始表達不清。一個這麼依賴文字而生的人,如果失去了文字的依附,最後剩下的東西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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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 Q:如何找尋及挑選片中運用的文獻與影像資料?過程有哪些艱辛之處嗎?

影片前段的影像其實是我家以前的家庭錄影帶,第一次去日本玩時我爸拍的,我覺得它是某個世代對於外國的感覺。後面的歷史素材,來自一個美國人叫狄寶賽(Valery Sergei de Beausset),美援時期的時候他被派來台灣做工程開發,留下大量50到60年代的影片,研究白色恐怖的歷史學者林傳凱跟我們說有這樣的影片可以去找。

一開始的合作,是他提供歷史研究方面的論述,我就用創作去回應。其實找資料不是太困難,因為我們的歷史研究學者都非常厲害,非常地會挖,就是靠他們(笑)。

  • Q:當初為何決定以實驗性的影片形式來回應白色恐怖的歷史?

有時候我們好像太在意要「很全面地了解之後才能開始做」,結果就喪失自己在這個過程中的一些觀察或想法。後來我才稍微把這個想法拋開,決定現在理解到什麼程度,就做到那樣,比起再現、寫實的敘事,會以比較概念式的方式做創作。

我覺得虛構可以讓我們更接近真實,那種感覺有點弔詭。以這部片為例,用這樣的方式呈現或許可以更了解監獄中的柯旗化在想什麼,從而去看見更深層的東西。透過虛構呈現我們對這件事情的理解,然後這個理解再擴散到觀者的心裡,成長背景與教育程度不同的人,都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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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 Q:導演近年參與了許多白色恐怖歷史記憶相關的創作。您認為本片與過往的作品有何殊異之處?又是如何在相同的議題上,找到新的切入點呢?

每次的形式會有不同,但內在都是類似的。我會有一個想要去了解的東西,然後選擇一個角度切入,再從這個角度深入地去挖掘。很多時候是從空間開始,像過去我拍攝傳統產業,起初其實是在金瓜石看到一些曾經很熱鬧的礦業用地,但現在全部成了廢墟,這些空間讓我在面對這段歷史的時候有很多現實的想像。很多時候都是從一個空間出發,再從中尋找想要做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