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童年:哥本哈根三部曲1》選摘:童年的最底層,父親在那裡大笑

【小說】《童年:哥本哈根三部曲1》選摘:童年的最底層,父親在那裡大笑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托芙.迪特萊弗森是丹麥的國寶級作家,《童年》《青春》《毒藥》被公認為經典代表作,分別詮釋一位女性的童年、青年、婚姻階段,可獨立亦可串連閱讀,譽為哥本哈根三部曲。主題圍繞在女性的經歷和生活,對複雜的女性友誼、家庭和成長世界的描繪動人而出色。

文:托芙.迪特萊弗森(Tove Ditlev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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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最底層,父親在那裡大笑。他和壁爐一樣,黝黑而古舊,但是對他,我沒有絲毫的害怕。所有我想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我都可以知道;如果我想知道更多,我只需開口詢問。他從不主動跟我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對小女孩說些什麼。偶爾他會拍著我的頭說:「嘿嘿」,母親便會抿著嘴,父親急忙把手抽回。父親擁有一些特定的權力,因為他是一個男人,而且他維持著全家的生計。母親必須接受,但她還是會抗議。

「你可以和我們一樣好好坐著。」當父親躺在沙發上的時候,她會這樣說。當父親閱讀的時候,她會說:「讀書會讓人變得怪異。書裡寫的一切都是謊言。」禮拜天,父親喝著啤酒時,母親說:「這啤酒值二十六厄爾(øre),你這樣喝下去,最後我們都會住到桑德赫爾摩(Sundholm)去。」雖然我知道桑德赫爾摩是一個人們睡在麥稈上,一日三次吃醃鯡魚的所在,然而在害怕或孤獨時,這名字會出現在我寫下的句子裡,因為它和父親一本書裡的插圖一樣漂亮。

我非常喜歡那本書,書名叫:《工人家庭野餐記》(Arbejderfamilie på skovtur),寫的是一對父母和他們的小孩。他們坐在綠草地上大笑,同時吃著放在他們之間的便當。他們四人同時望著插在父親腦袋旁草地裡的那一面旗,旗子是紅色的。我總是看著反方向的圖片,因為我只有在父親朗讀這本書的時候,才有機會看到它。然後母親開燈,把所有窗口上的黃色窗簾都拉好,雖然黑夜尚未降臨。「我爸爸是個騙子和酒鬼,」母親說,「但是他至少不是一個社會主義者。」父親安靜地繼續閱讀,因為他有點耳背,這也不是一個祕密。

我哥哥艾特文坐在一旁,用錘子把釘子敲進一片木板裡,再用鉗子把它們一一拔出來。有一天,艾特文將會成為一名工匠。那是不錯的行業,工匠們桌上會有真正的桌巾,而不是鋪著報紙,他們也會用刀叉用餐。他們永遠不會失業,他們也不是社會主義者。艾特文長得俊美,我卻很醜;艾特文很聰明,我很蠢。

這是永恆的真相,就如同印在街角麵包店山牆屋頂上的那些字:「《政治報》(Politiken)是一份真正的報紙。」有一次我問父親,為什麼他閱讀《社會民主報》(Socialdemokraten),可是他只是皺著額頭,清了清嗓子,接著響起母親和艾特文紙屑一般的笑聲,因為我是如此不可思議的愚蠢。

在千萬個夜晚,客廳是光與溫暖之島,在這裡我們四人就像掛在柱子後那牆上的紙娃娃劇院裡的紙娃娃一般。那是父親根據《家庭雜誌》(Familie Journalen)的範本製作的。冬天是無盡的,全世界都像在臥室和廚房裡一樣寒冷。客廳在時空裡遊走,火焰在壁爐裡劈啪響著。即便艾特文的錘子發出很大的聲響,父親在翻閱那本禁書時的聲音彷彿還更大。當他翻過無數頁面之後,艾特文放下錘子,以他那棕色的大眼睛看著母親,「要不,媽媽唱一首歌?」他說。「好啊,」母親說,並且對他微笑。

父親馬上把書擱在肚皮上,看著我,彷彿想對我說些什麼。但是父親和我之間,那些我們想對彼此說的話,一直都沒有說出口。艾特文跳起來,遞給母親一本她最喜歡的書,那是她擁有的唯一一本書。那是一本戰歌集。他彎著腰,看著母親翻閱那本書,雖然他們沒有互相碰觸,但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一起把父親和我排除在外了。母親一開始唱歌,父親雙手交叉在那本禁書上,就這樣睡著了。母親的歌聲高昂而刺耳,彷彿她所唱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媽媽,是妳嗎?
我想,妳哭過了。
妳走了很遠,你該累了。
別哭了,媽媽,我現在很幸福。
感謝妳,即使一切那麼可怕,妳還是來到了這裡。

母親的歌有很多段落, 這一首還沒唱完,艾特文又重新拿起了錘子,父親的鼻鼾也很大聲。艾特文請母親唱歌,是為了減輕她對父親的閱讀而產生的怒意。他是男生,男生不喜歡聽了會讓人掉淚的歌。母親也不喜歡我哭,於是我坐著,喉嚨裡卡著哭意,斜眼望著書裡戰場的照片,裡頭一個瀕臨死亡的軍人把手伸向他母親光亮的影子,而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書裡的每一首歌內容都差不多,當母親在歌唱的時候,我要做什麼都可以,因為此刻她憩息在自己的世界裡,誰也無法打擾她。她也完全聽不到,樓下的他們又開始爭吵和打架。

樓下住著頂著一頭金黃色長辮子的長髮姑娘和她的父母,他們還未將她賣給巫婆以換一束風鈴花。哥哥是王子,他尚不知道,他即將在從高塔掉下來以後瞎了雙眼。他把釘子錘入木板裡,他是家裡的驕傲。那個時候男孩們都是,而女孩們只需結婚生子。男孩得維持家計,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期望。

長髮姑娘的父母在嘉士伯(Carlsberg)工作,每天喝五十瓶啤酒。晚上下班後再繼續喝,睡覺前他們怒吼長髮姑娘並且用粗大的棍子狠狠揍她。她帶著一臉和滿腳的瘀青去上學。當他們厭倦了毆打她,他們會以酒瓶和斷掉的椅腳互毆,直到警察出現把他們其中一個帶走,屋裡才終於又安靜了下來。父親和母親都不喜歡警察,他們覺得就該允許長髮姑娘的父母如願地互相廝殺致死。他們是幫大人物做事的,父親這樣為警察們定義,而母親經常說起從前,警察把她父親帶走,困在牢獄裡。她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但是父親並沒有酗酒,他也沒坐過牢。

我的父母不打架,我的童年比他們的要好很多。然而,當樓下安靜了下來,我該上床睡覺的時候,我的思緒邊緣總是被黑暗的恐懼侵襲。「晚安,」母親說,然後關上門再次回到溫暖的客廳。我脫下連身裙、羊毛襯裙、緊身胸衣,以及作為我每年聖誕禮物的黑色長筒襪,把睡裙從頭上套下穿好,坐在窗臺前片刻。我望著漆黑的院子深處,以及前排屋子裡那一面牆,那一面總是哭泣的牆,彷彿剛剛下過雨。那些窗口幾乎都沒有燈,因為窗內都是臥室,而正當人家睡覺時都不會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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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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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柏林畢生在做的事,也是看見・齊柏林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讓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得以傳承世代,「數位典藏」計畫需要你我一同支持響應。

2017年,《看見台灣》的導演齊柏林匆匆離開這個世界,留下無數珍貴空拍影像資產;這些跨越1990年代到2017年、長達25年台灣自然與人文地景變遷的真實紀錄,不只保留了台灣之美,更在學術研究、環保倡議和環境教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然而,龐大的影像素材需要經過「數位典藏」才能被有效應用,因此「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承接數位典藏的使命,讓齊導畢生的心血,能夠世代傳承,發揮永續的影響力。經過兩年的摸索,基金會最終研擬出最合適的數位典藏計畫,不只將齊導作品數位化、分類歸檔,更要建置線上影像資料庫,並將繼續記錄台灣的使命傳承下去。

根據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統計,齊柏林導演在空中拍攝超過2500小時所累積的影像,約為10萬張空拍底片、50萬張數位照片,上千小時的空拍影片;要為如此龐大的影像資料建檔與整理,勢必耗費許多金錢、時間與人力。不過,只要能集結眾人之力,這一場數位典藏人員及專業志工接力的馬拉松,將會是美麗而撼動人心的一段旅程。

「數位典藏」做什麼?

數位典藏(digital archive),意思是將有保存價值的實體或非實體資料,透過數位化(諸如攝影、掃描、影音拍攝、全文輸入等)與加上屬性資料等詮釋資料(Metadata),建立數位檔案的形式,作為永久保管儲存。

而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的數位典藏計畫可分為三大工作線,分別為:

  • 傳統底片組:挑選底片→掃描成數位檔案→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數位照片組:挑選照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空拍影片組:挑選影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除了要將齊導留下來的影像作品數位化歸檔,數位典藏計畫還包括改版建置「iTaiwan8影像資料庫」,也就是建設完整的線上影像資料庫系統,讓齊導作品更便於靈活運用,也能讓更多世人看見。

飛行2500小時累積的空拍影像,怎麼整理?

  • 整理底片/數位掃描

數位典藏組專員詹宇雯的工作,是負責整理傳統底片。即便存放在防潮櫃中,傳統底片仍面臨逐漸老化褪色的壓力,需要與時間賽跑進行數位化保存;然而大多未經篩選的10萬張底片,有些因為直升機震動導致些微的畫面模糊,也有因飛行路線連續較重複的地景構圖,而詹宇雯的其中一項任務,就是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並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整理底片最常發生的問題就是人工出錯,因為以前留下的資料可能是齊導或其他志工整理出來、用手寫的,貼紙可能貼錯或資料寫錯。」詹宇雯說起某次經驗,當時有一張台北車站的照片被貼了很多年份,為了找出正確年份,她試圖辨識照片裡招牌跑馬燈上的氣溫、股市市值等資料,交叉比對推斷出正確年份。雖然偶有這種偵探辦案一樣的趣事,但大多數時候是耗費專注度與眼力的過程。

完成底片挑選的階段,接著進到底片掃描數位化。然而,這步驟並不容易,除了整體的影像品質控制與檔案管理,齊柏林導演留下的底片最遠距今至少11年,老化褪色的底片容易出現色彩偏誤,須進行色彩還原,再修掉畫面上的髒點、存成解析度高的數位影像才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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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整理傳統底片的過程,必須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 建立屬性資料

所謂「建立屬性資料」,其實就是為影像添增各種描述紀錄的資訊,有了這些資訊,龐大的影像資料才能被有效率的搜尋、管理。數位典藏組副組長陳宣穎表示,以齊導拍攝的影像為例,包含:拍攝主題、地點及詮釋地景的關鍵字都屬於此範疇;而其中投入最多時間的便是「定位」和「建立關鍵字」這兩項任務。

「定位」指的是找出拍攝主體所在地點和座標,有時可透過既有的飛行軌跡紀錄來推測,但更多時候是在沒有軌跡紀錄的狀態下,憑藉地理知識及照片上的蛛絲馬跡判讀位置。如果影像拍攝年代久遠,或是地景變化很大,就需要運用更多歷史圖資或佐證資料去搜索、推論。

「我們要一張一張照片判讀,建立屬性資料。像是早期的傳統相機沒有定位功能,常常看到照片中只有一大片山稜線,此時我們就要仔細比對地圖、衛星影像,想辦法查找,盡可能貼近正確。」陳宣穎說。

「建立關鍵字」看起來似乎相對輕鬆,然而事實上,光是決定有哪些關鍵字可以使用,就是一門功夫。第一步必須辨認影像中的景物,例如一塊農田種植的是什麼作物,就必須蒐集其他資料輔助判斷;其次,由於空拍照片尺度不一,在畫面中佔比多大的景物需要設立關鍵字,也需要經過討論訂定規則;最後,還必須從使用者的角度思考,依據一般人的搜尋習慣設立關鍵字。

因此,在建立屬性資料的過程中,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也特別諮詢多位專家,共同研究規劃出適合台灣空中影像的關鍵字建置邏輯,並以此基礎進行分門別類、校正檢核,確保影像被妥善歸納及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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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屬性資料時需要大量對比地圖,並依照訂定好的規則建立屬性資料,使歸納邏輯一致。
  • 影音資料典藏

相較於照片整理,動態影片的典藏工程更為多元複雜。首先,要針對近千小時空拍影片進行盤點,接著進行特殊格式轉檔與備份,再逐步建立邏輯編碼、標示檔案管理方式,以推動後續屬性資料建立。

「影片整理最大的兩個挑戰,其一是影片內容橫跨的範圍很大,導演可能是台中起飛、屏東降落,因此要去判斷每個影片節點的地景定位;其二是飛機上升的垂直範圍很大、晃動又劇烈,有時候會遇到『果凍效應1』致使內容失真。」影音製作組專員鄭宇程說明,由於各時期的影片拍帶檔案格式、影像內容品質、影片時長都不同,大大增加了管理建檔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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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影音資料的典藏,需要讀取大量的檔案,逐格檢視、分段建立屬性資料、調色等。

加入數位典藏的馬拉松,傳承接棒台灣之美

從一步步定義操作流程、統一色彩管理語言、購置影像處理設備等,到培訓志工與實習生、讓人力支援一步到位、避免巨量資料的協作過程中出現錯誤,都是數位典藏計畫的範疇。多元內容創意部副總監王俐文表示,「數位典藏」四個字說來簡單,但過程繁複龐雜,需要所有人一致的專注、耐心、細心、以及熱忱。

「iTaiwan8影像資料庫」作為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的目標之一,改版上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除了完成龐大影像資料的典藏,更大的挑戰是要繼續記錄台灣,讓影像不會只停留在2017年。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導畢生在做的事,也是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而數位典藏計畫,就是齊導生命的延續,也是基金會動力的源頭。要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並不容易,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亟需各界的支持,共同建置屬於台灣最美的影像資料庫。讓我們一起守護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讓土地脈動的珍貴影像得以傳承世代,發揮更多價值。

捐款支持看見・齊柏林基金會,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


註1:果凍效應(rolling shutter)是數位相機CMOS感光元件的一種效應,當使用電子快門來拍攝高速移動的物件時,原本垂直的物件拍攝出的畫面卻為傾斜甚至變形。(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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