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我的祕密河流》選摘:你的名字「威廉.索恩希爾」就像泥巴一樣,到處都有

【小說】《我的祕密河流》選摘:你的名字「威廉.索恩希爾」就像泥巴一樣,到處都有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八○六年九月的一個早晨,「亞歷山大號」在雪梨海灘下錨,重罪犯們從陰暗的船艙上到陽光直晒的甲板,威廉.索恩希爾用手遮臉,感覺眼淚熱辣辣地流下臉龐——逃過絞刑死劫、配發至地球的盡頭,這個男子即將展開新的人生。

文:凱特.葛倫薇爾(Kate Grenville)

第一部 倫敦

威廉.索恩希爾成長於十八世紀末。他們家每個房間都很小,小到連移動一隻手肘都會撞到牆、桌子或是其他兄弟姊妹。光線穿過嵌著破玻璃的窄小窗格勉強透進屋裡,冒著煙的壁爐散出煤灰,讓牆壁都蒙上了一層灰霧。

他們家就住在河邊,巷弄兩側只有一步之寬,建築物混亂地擠在一塊,連大白天也成了「不見天街」。街道兩邊只有磚牆、煙囪和鵝卵石街道,以及老舊崩塌的厚木板,木板上面留有很久以前的石灰水劃出來的木紋。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彼此緊挨著,從它們座落的泥地延伸出去,後面是製革廠、屠宰場、膠水工廠、麥芽工廠,空氣中充滿了臭氣。

在製革工廠之外,蕪菁和甜菜在陰溼的田地奮力求生。田地之間,以及在籬笆和牆壁後面圍起來的,是太過潮溼而不能耕種的沼澤地,裡面長滿蘆葦,停滯不動的死水閃閃發光。

索恩希爾家族成員有時會冒著被狗追、被農民丟石頭的風險偷拔蕪菁,大哥麥提前額有一道被石頭砸傷留下的疤痕,那一次的蕪菁吃起來就不太可口。

最高的建築是尖塔。這裡到處都是狹小彎曲的街道,無處可去,甚至在沼澤低地也是如此,看不到尖塔或其他建物。有的時候只要有一座尖塔被巷弄轉角遮住,另一座尖塔就會從煙囪後面出現,往下俯瞰。

尖塔下就是上帝的家,威廉.索恩希爾自從有記憶以來,他的生命就隨著位在河邊的「基督教堂」展開,這是屬於上帝的偉大建物。這座教堂大到讓他流淚,教堂門柱上有幾隻作咆哮狀的石獅,他母親曾將他抱高起來,想讓他看石獅子,但他卻被它們嚇哭了。他站在草坪上時,那片空曠令他暈眩,將他吞沒。灌木叢像站崗般排成一排;遠處,人們費力地爬上入口的廣大台階,身形小如昆蟲。他感到暈眩、迷失、躁熱而且恐慌。

教堂內,他從未看過這種拱頂和光線。上帝擁有這麼大的空間,讓住在皮革巷的小孩感到驚駭。

教堂前面的屏風、長椅上複雜的雕刻,如同雄偉的人造物,高高聳立於教堂長椅上的信眾上方。這種空間讓他的存在無限延伸,無情的光線從巨大的窗戶流瀉而下,籠罩著他,讓一切變冷,不留任何親切的影子。對於一個穿著馬褲坐在大椅子上的男孩而言,這個用灰色石材蓋成的地方一點溫暖也沒有。

他對這一切毫不了解,只知道上帝就跟魚一樣陌生。

從他知道自己名叫「威廉.索恩希爾」開始,世界上彷彿到處都有姓索恩希爾的人。首先,第一個威廉.索恩希爾,就是生下來才七天就夭折的哥哥,其鬼魂總是如影隨形。一年半後,也就是一七七七年,他自己來到這世界,父母為他取了和哥哥相同的名字。第一個威廉.索恩希爾是地底的一把塵土,他則是溫暖的血肉之軀,但是已經過世的威廉.索恩希爾好像才是第一個真正的威廉.索恩希爾,而他自己不過是個影子。

河邊有條巷子叫徒勞巷,住著一些遠房堂兄弟,其中名叫威廉.索恩希爾的人更多。有一個老索恩希爾,黑衣領口上那顆皺縮的小頭不斷向前點。還有他的兒子小威廉.索恩希爾,他那整張臉幾乎都藏在黑鬍子內。在聖瑪麗.芒索教堂裡有個十二歲的威廉.索恩希爾,這個大男孩只要逮到機會,就動手去掐年紀最小的威廉.索恩希爾。

當船長的馬休叔叔,他的妻子剛生產,小孩也取名威廉.索恩希爾。他們去看小孩、叫著小孩的名字時,每個人都轉頭笑著看他,期望他也會報以微笑。他想要報以微笑,但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大姊看到他的臉色沉下來,接著她用拳猛擊他的手臂說:「你的名字『威廉.索恩希爾』就像泥巴一樣,到處都有。」他心頭立即升起怒火,直接反擊回去,大叫著:「威廉.索恩希爾會充滿全世界!」她這下一如往常般聰明,沒有繼續反駁。

他的姊姊莉西還太小,不會縫床單,但是背小孩綽綽有餘,因此負責照顧小小孩。六歲的她幫忙帶小嬰兒威廉,免得他跌到泥地上,所以對他而言,莉西帽子下竄出的亂蓬蓬粗硬頭髮,比他母親更有媽媽的味道。

他老是覺得肚子餓,這是生活中的殘酷現實;肚子裡有一種啃食的感覺,嘴裡淡而無味,對於永遠吃不飽而忿忿不平。有食物可吃的時候,就拚命把手裡的塞進口中,以便接著抓更多東西來吃。如果手腳夠快,他可以把他哥哥詹姆士剛舉起手準備送進口裡的麵包搶過來,剝下一片大口吞下。食物一旦吞下肚,就沒人能搶得回去。但是大哥麥提也如法炮製,把威廉手上的麵包扯過來,冷酷地瞇起雙眼,就像豺狼虎豹。

而且他老是覺得很冷,帶著某種絕望、想要取暖的憤怒。在冬天,他的雙腳整個冷到腳底,像石頭一樣冰。晚上,他和其他人一邊躺在發霉的草堆中發抖,一邊抓咬穿襤褸舊衣、吸飽人血的跳蚤和臭蟲。

他常吃臭蟲。

最小的兩個孩子合蓋一條毯子,彼此充滿臭味的身體就是最佳的取暖來源。詹姆士年齡大了兩歲,占據了大半條毯子;威廉雖然年紀比較小,卻十分精明。他強迫自己先不要睡著,等詹姆士鼾聲大作,就把大半毯子都拉到自己這邊。

每當他向母親要東西吃,母親總會跟他說:「你怎麼老在喊餓。」但是她一邊說話,一邊得忍住幾乎要把她身體撕裂的狂咳,有時咳嗽似乎是她身體裡唯一強壯的部分。最後她終於有力氣低聲說:「你是個貪婪的小臭蟲。」他聽了之後羞愧地走開,一面還聽得到自己飢腸轆轆的聲音。她語氣裡的不悅,使得他心中有某個部分開始變得冷酷無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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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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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柏林畢生在做的事,也是看見・齊柏林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讓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得以傳承世代,「數位典藏」計畫需要你我一同支持響應。

2017年,《看見台灣》的導演齊柏林匆匆離開這個世界,留下無數珍貴空拍影像資產;這些跨越1990年代到2017年、長達25年台灣自然與人文地景變遷的真實紀錄,不只保留了台灣之美,更在學術研究、環保倡議和環境教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然而,龐大的影像素材需要經過「數位典藏」才能被有效應用,因此「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承接數位典藏的使命,讓齊導畢生的心血,能夠世代傳承,發揮永續的影響力。經過兩年的摸索,基金會最終研擬出最合適的數位典藏計畫,不只將齊導作品數位化、分類歸檔,更要建置線上影像資料庫,並將繼續記錄台灣的使命傳承下去。

根據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統計,齊柏林導演在空中拍攝超過2500小時所累積的影像,約為10萬張空拍底片、50萬張數位照片,上千小時的空拍影片;要為如此龐大的影像資料建檔與整理,勢必耗費許多金錢、時間與人力。不過,只要能集結眾人之力,這一場數位典藏人員及專業志工接力的馬拉松,將會是美麗而撼動人心的一段旅程。

「數位典藏」做什麼?

數位典藏(digital archive),意思是將有保存價值的實體或非實體資料,透過數位化(諸如攝影、掃描、影音拍攝、全文輸入等)與加上屬性資料等詮釋資料(Metadata),建立數位檔案的形式,作為永久保管儲存。

而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的數位典藏計畫可分為三大工作線,分別為:

  • 傳統底片組:挑選底片→掃描成數位檔案→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數位照片組:挑選照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空拍影片組:挑選影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除了要將齊導留下來的影像作品數位化歸檔,數位典藏計畫還包括改版建置「iTaiwan8影像資料庫」,也就是建設完整的線上影像資料庫系統,讓齊導作品更便於靈活運用,也能讓更多世人看見。

飛行2500小時累積的空拍影像,怎麼整理?

  • 整理底片/數位掃描

數位典藏組專員詹宇雯的工作,是負責整理傳統底片。即便存放在防潮櫃中,傳統底片仍面臨逐漸老化褪色的壓力,需要與時間賽跑進行數位化保存;然而大多未經篩選的10萬張底片,有些因為直升機震動導致些微的畫面模糊,也有因飛行路線連續較重複的地景構圖,而詹宇雯的其中一項任務,就是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並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整理底片最常發生的問題就是人工出錯,因為以前留下的資料可能是齊導或其他志工整理出來、用手寫的,貼紙可能貼錯或資料寫錯。」詹宇雯說起某次經驗,當時有一張台北車站的照片被貼了很多年份,為了找出正確年份,她試圖辨識照片裡招牌跑馬燈上的氣溫、股市市值等資料,交叉比對推斷出正確年份。雖然偶有這種偵探辦案一樣的趣事,但大多數時候是耗費專注度與眼力的過程。

完成底片挑選的階段,接著進到底片掃描數位化。然而,這步驟並不容易,除了整體的影像品質控制與檔案管理,齊柏林導演留下的底片最遠距今至少11年,老化褪色的底片容易出現色彩偏誤,須進行色彩還原,再修掉畫面上的髒點、存成解析度高的數位影像才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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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整理傳統底片的過程,必須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 建立屬性資料

所謂「建立屬性資料」,其實就是為影像添增各種描述紀錄的資訊,有了這些資訊,龐大的影像資料才能被有效率的搜尋、管理。數位典藏組副組長陳宣穎表示,以齊導拍攝的影像為例,包含:拍攝主題、地點及詮釋地景的關鍵字都屬於此範疇;而其中投入最多時間的便是「定位」和「建立關鍵字」這兩項任務。

「定位」指的是找出拍攝主體所在地點和座標,有時可透過既有的飛行軌跡紀錄來推測,但更多時候是在沒有軌跡紀錄的狀態下,憑藉地理知識及照片上的蛛絲馬跡判讀位置。如果影像拍攝年代久遠,或是地景變化很大,就需要運用更多歷史圖資或佐證資料去搜索、推論。

「我們要一張一張照片判讀,建立屬性資料。像是早期的傳統相機沒有定位功能,常常看到照片中只有一大片山稜線,此時我們就要仔細比對地圖、衛星影像,想辦法查找,盡可能貼近正確。」陳宣穎說。

「建立關鍵字」看起來似乎相對輕鬆,然而事實上,光是決定有哪些關鍵字可以使用,就是一門功夫。第一步必須辨認影像中的景物,例如一塊農田種植的是什麼作物,就必須蒐集其他資料輔助判斷;其次,由於空拍照片尺度不一,在畫面中佔比多大的景物需要設立關鍵字,也需要經過討論訂定規則;最後,還必須從使用者的角度思考,依據一般人的搜尋習慣設立關鍵字。

因此,在建立屬性資料的過程中,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也特別諮詢多位專家,共同研究規劃出適合台灣空中影像的關鍵字建置邏輯,並以此基礎進行分門別類、校正檢核,確保影像被妥善歸納及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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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建立屬性資料時需要大量對比地圖,並依照訂定好的規則建立屬性資料,使歸納邏輯一致。
  • 影音資料典藏

相較於照片整理,動態影片的典藏工程更為多元複雜。首先,要針對近千小時空拍影片進行盤點,接著進行特殊格式轉檔與備份,再逐步建立邏輯編碼、標示檔案管理方式,以推動後續屬性資料建立。

「影片整理最大的兩個挑戰,其一是影片內容橫跨的範圍很大,導演可能是台中起飛、屏東降落,因此要去判斷每個影片節點的地景定位;其二是飛機上升的垂直範圍很大、晃動又劇烈,有時候會遇到『果凍效應1』致使內容失真。」影音製作組專員鄭宇程說明,由於各時期的影片拍帶檔案格式、影像內容品質、影片時長都不同,大大增加了管理建檔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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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影音資料的典藏,需要讀取大量的檔案,逐格檢視、分段建立屬性資料、調色等。

加入數位典藏的馬拉松,傳承接棒台灣之美

從一步步定義操作流程、統一色彩管理語言、購置影像處理設備等,到培訓志工與實習生、讓人力支援一步到位、避免巨量資料的協作過程中出現錯誤,都是數位典藏計畫的範疇。多元內容創意部副總監王俐文表示,「數位典藏」四個字說來簡單,但過程繁複龐雜,需要所有人一致的專注、耐心、細心、以及熱忱。

「iTaiwan8影像資料庫」作為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的目標之一,改版上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除了完成龐大影像資料的典藏,更大的挑戰是要繼續記錄台灣,讓影像不會只停留在2017年。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導畢生在做的事,也是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而數位典藏計畫,就是齊導生命的延續,也是基金會動力的源頭。要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並不容易,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亟需各界的支持,共同建置屬於台灣最美的影像資料庫。讓我們一起守護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讓土地脈動的珍貴影像得以傳承世代,發揮更多價值。

捐款支持看見・齊柏林基金會,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


註1:果凍效應(rolling shutter)是數位相機CMOS感光元件的一種效應,當使用電子快門來拍攝高速移動的物件時,原本垂直的物件拍攝出的畫面卻為傾斜甚至變形。(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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