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劍制《緣起性空通往一切美好》:佛教的終極人生意義就是「離苦得樂」嗎?

冀劍制《緣起性空通往一切美好》:佛教的終極人生意義就是「離苦得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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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哲學教授以生活化的語言、豐富的實例、深入淺出說明——緣起,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沒有必然性,而是由許多條件匯集而成;性空,事情沒有一定好,也沒有一定壞,除了緣起條件之外,追本溯源就會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有!

文:冀劍制

9 佛教的終極人生意義就是「離苦得樂」嗎?

我們常說,佛教的根本目的在於離苦得樂。那是因為佛教的起源在於「感覺人生很苦」,因此尋找苦的源頭,尋求解脫之道。所以,「成佛」,是學佛的終點,而成佛就是獲得終極的覺悟,這樣的覺悟讓我們徹底從苦解脫出來。從這角度來說,佛教的終極人生意義就是成佛,也就是獲得終極的離苦得樂,這個說法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把這種終極解脫當作是最大的快樂,那麼,佛學也可以說是一種主張人生意義在於追求最大快樂的觀點。這個說法看起來也應該是沒問題的,然而,只要談到任何觀點跟「人生意義是在追尋快樂」的主張類似,都會碰上「經驗機器」思想實驗的挑戰。

這個思想實驗是一個哲學論證,它的主張是「任何經驗(包括任何一種快樂)都不會是人生的意義。」很明顯的,這個論證會直接挑戰這種主張人生意義在於追求離苦得樂的佛學思想。

經驗機器論證主張人生的意義絕對不是任何經驗

這個論證是由當代美國哲學家諾奇克(Robert Nozick, 1938-2002)所提出,提出後引起哲學界廣大的迴響與深思。首先,需要做個思想實驗。所謂「思想實驗」,是用想像做實驗。這和一般實際動手做的實驗不同,雖然也叫實驗,但可信度當然沒有真正的實驗這麼好,但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舉例來說,被針刺到鼻子和刺到眼睛那個比較痛?大多數人都沒有這些經驗,也不願意做這樣的實驗,但只要動動腦、想一想,就會認為刺到眼睛比較痛。這種用想像去做實驗並且得出實驗結果的做法,就叫做思想實驗。好!那麼,我們現在來做經驗機器的思想實驗。

假設你的面前有部機器,這部機器可以製造所有可能的經驗,讓你體驗各式各樣的感覺,甚至各式各樣的人生經歷,就像進入全感官經驗的虛擬世界一般,而且假設很逼真,和真實世界沒什麼差別。那麼,如果你的內心有個理想人生型態,你可以把這樣的理想人生輸入到機器裡面,然後走進機器,後半生就在機器裡度過,不要再出來了。讓設計好的最完美人生成為你的下半生。

而且,更重要的是,經驗機器會讓你忘記曾經走進機器這件事,也會忘記曾經如何設計你的後半生。所以,對你而言,未來一切都是驚喜,你會以為這是真實人生,美好、快樂,直到生命終了。也就是說,你的後半生,就是以你的最理想生命型態度過,這聽起來不錯吧!

那麼,要運用想像力做實驗的問題來了,如果機器現在就在你的面前,而且你已經想好了最理想的後半生,也輸入到機器裡了,請做一個抉擇,你是否願意現在就進入機器裡,再也不出來了呢?

當然,我們可能會擔心機器故障,吃飯或是費用的問題。但在這個思想實驗中,我們假設都沒有這些問題,機器不會故障,維生系統沒有問題,不用花費任何金錢。

這個思想實驗的有趣之處在於,雖然一開始大家都覺得這太棒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嚮往已久的理想生命、滿足各種願望,全部都只剩一步之遙。然而,這時內心卻會有一股莫名的阻力,不願踏出這最後一步。再經過審慎思考,總覺得應該把一些事情完成後才進去,想著想著,牽掛越來越多,最後,大多數人卻都不願意進去了。為什麼會這樣呢?

不願走向心目中最美好人生的理由

理由大抵上有兩個,第一個是覺得自己尚未盡完某些責任,不能一走了之。第二,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就是那個完美人生其實是假的。雖然進去後就像真的一樣,但進去前知道那是假的,這個想法讓人裹足不前。

責任有這麼重要嗎?真假有這麼重要嗎?為什麼在可以獲得心中一直以來渴望的最理想人生面前,我們卻選擇放棄?最簡單的回答是:我們內心可能有一種直覺,這個直覺指向我們內心深處真正最渴望的目標。而且,很明顯的,這個目標並不是單純只是獲得快樂,也不是任何經驗,無法用虛擬的東西所取代,而是人生裡有其他更重要的、更值得追求的事物。否則,如果內心的感受就是一切,那麼,進入經驗機器不就正好符合我們的人生目標,照理說大家應該會覺得這樣就了無遺憾才對。

藉由經驗機器的實驗結果,我們傾向於認為,如果人生有意義,那麼,這個直覺指向的東西才是真正的人生意義,這跟我們平時自以為的夢想差異可能很大,所以,經驗機器論證主張,人生的目的不是任何經驗,因為所有經驗都可以被經驗機器實現。由於不管哪一種快樂,都屬於經驗,那麼,這論證也同時可以用來主張,任何一種快樂都不是人生的意義。

佛學如何面對經驗機器論證的挑戰

如果把離苦得樂當作是佛學的最終目標,那麼,佛學是否會遭遇到經驗機器論證的挑戰呢?

如果只考慮此生的話,那是一定會的。想像一下,如果我已經沒有煩惱,而且覺得很快樂了,那我還學佛做什麼呢?也就是說,我只要進入經驗機器裡就離苦得樂了,何必這麼辛苦學佛?

但如果把佛教信仰中的輪迴等觀點放進來,那就比較沒有問題了。因為經驗機器僅限此生,無法照顧到來生,而且成佛也不僅僅照顧到此生的經驗而已。

然而,我們可以擴大經驗機器的思想實驗,假設西方極樂世界的科學家也發明了經驗機器,可以讓人待在裡面不再輪迴,直到生生世世永遠不再出來,不用修行成佛就可以獲得完全離苦得樂的經驗。在這種情況下,假設自己是身在西方極樂世界的修行人,是否會想進入機器裡呢?雖然這樣的想像更遙遠了,但答案好像也是:「不會。」

人的內心深處,似乎仍舊訴說著某些不滿,不想要虛假的東西,渴望著比離苦得樂還更重要的東西。如果這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那麼,或許離苦得樂其實只是我們追求成佛的表面理由。真正的動力,其實還沉睡在意識深處的某個隱蔽角落,不易被發現。

佛學的人生意義為何?

佛學的人生意義如果不僅僅是離苦得樂,那還會是什麼呢?讓我們還是回到佛學的根本觀點,緣起性空。如果要談人生意義,那麼,我們可以說,「人生意義也是緣起性空。」這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應該是說,「人生意義」這個觀念並沒有屬於它的自性,也就是說,並沒有一個可以說出來的東西就是人生意義的核心觀念。意思是人生沒有意義嗎?這樣理解也不太好。而且我們實際上也可以說,「人生沒有意義」同樣是空。這意思是說,並不存在有什麼可以當作人生無意義這個主張的根基。不管人生有意義或是無意義,都在緣起性空之中。

這些名詞用這種方式堆積起來想要理解大概很困難。我認為,針對人生意義這個問題,比較好的回答是,依據佛學緣起性空的觀點,並沒有一個可以說得出來、必然的、確定的人生意義。然而,說人生沒有意義也是錯的。聰明的人聽到這裡,大概會立刻警覺到一個問題,這不就違背了邏輯三大定律中的「排中律」了嗎?

所謂邏輯三大定律指的是「同一律」(一樣事物邏輯上等同於它自己,邏輯式表達為P⇆P)、「矛盾律」(一件事物與其反面不可能同時成立,邏輯式表達為∼(P& ∼P),以及「排中律」(一件事物與其反面不可能同時不成立,邏輯式表達為PV ∼P)。

以排中律來談人生是否有意義的問題可以得出,「人生有意義和人生無意義至少有一方是對的,不可能兩者都錯。」但從緣起性空的角度來說,卻認為兩者都是錯的,這不就違背了排中律了嗎?如果佛學是正確的,難道作為支持邏輯的基本定律是錯的?

解開這個衝突的關鍵點在於,「問題本身是錯的。」精確地說,在我們理解一個問題的背後所預設的那個框架製造出這個問題。舉例來講,假設有個正在學習顏色的小朋友指著一個介於橘色與黃色之間的顏色問我,「這是黃色嗎?」這時我會有點困惑,我不能說,「是的,這是黃色。」因為當我們說一個東西是黃色時,通常不會是這樣的顏色。但假設他問我,「這不是黃色嗎?」這一樣讓人感到困擾,我也不會否認它其實可以算是一種黃色。那麼,「是黃色」與「不是黃色」都不對,這不是也違背了排中律嗎?

這其實也像是戀愛中的人自問,「我究竟愛他或是不愛他呢?」常見的一個回答是,「我好像並不是愛他,但也不是不愛他。」那究竟是什麼?這不是也違背了排中律?

這問題出在於,在問題被理解的那個預設框架中,要肯定的東西以及要否定的東西,其實內容是不同的。既然內容不同,就無法用PV ∼P(一件事物與其反面不可能同時不成立)這樣的邏輯式來表達。也就是說,要肯定的東西以及要否定的東西,其實並不算是同一件事物(那就不能用同一個符號P來表達)。

以上面的例子來說,只要把「什麼叫作黃色」以及「什麼叫作愛」,做一個更明確的定義,或給出一個明確的標準,就不會有違背排中律的問題了。例如,如果定義「標準黃色才叫做黃色」,那麼,我們便可以很簡單回答,那個顏色不是黃色。

再以實例來說,如果有人問我,「你是善良無私的人嗎?」我會說,我不能算是善良無私的人,因為我有時也很難超越我的私心,但是我也不能認同說我不是善良無私的人,因為我做的決定也常常是善良無私的。這種狀況也看似違背了排中律,但實際上並沒有真正違背邏輯,因為兩者背後的語意其實是含糊的,表達了不同的意思。

從佛學的角度來說,人生是可以有意義的,但是並不是那種具有自性觀點下的意義,而是在因緣聚合的空觀之下,才能夠看見的意義。由於當我們說人生有意義時,通常指的是一種屬於自性存在的意義,但在這種意含之下,佛學是主張人生無意義的,所以,這只是語言文字的混淆所帶來的困惑而已。

然而,這種屬於無自性的人生意義又是什麼呢?很麻煩的一點在於,只要是屬於空性的東西,都無法用語言明確表達。也就是說,這需要我們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去尋找一種無法說出,又緣生緣滅的東西,這東西才可能會是佛學裡的人生意義。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緣起性空通往一切美好:放下執著、人生沒煩惱的佛法36問》,商周出版

作者:冀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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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法到底在講什麼?
佛學裡,最基本、最重要的觀念是什麼?

哲學教授以生活化的語言、豐富的實例、深入淺出說明——

緣起,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沒有必然性,而是由許多條件匯集而成;
性空,事情沒有一定好,也沒有一定壞,除了緣起條件之外,追本溯源就會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有!

從透徹思索,到具體實踐,不可不讀!

佛法三十六問,為你的生命帶來成長——

  • 如何放下執著?放不下的時候,怎麼辦?
  • 人真的可以沒有煩惱嗎?
  • 如何以「緣起性空」看球賽?看生死?
  • 佛教的終極人生意義是什麼?
  • 「業力」如何運作?為什麼說「業力來自於無明」?「無明」又是什麼?
  • 佛學主張「我」不存在,那「他人」存在嗎?如果他人也沒有「我」,還需要「慈悲心」做什麼呢?
  • 「無常人生」是好還是壞?
  • 為什麼做很多善事卻沒有功德?只要有拜就有保庇嗎?
  • 學佛時,也需要運用思考和懷疑?
  • 現代社會中,為什麼學習「內在體悟」的哲學很重要?

了解佛法最重要觀念,帶著緣起性空到達離苦得樂人生——

人生中的事物好壞如何評斷?
好與壞沒有絕對客觀的答案,只是人心的作用。這表示人生中的一切,是好、是壞,都可以由我們自己決定。

如何放下「我執」,解開人生中的執著?
佛學主張「一切皆空」,一切皆無必然性。用客觀哲學思考、慈悲心化解「執」、改造「我」,加上時間淬鍊,走向放下容易生煩惱的我執。

緣起性空觀會為人生帶來什麼?
緣起性空觀能帶來各種好處,其中最重要的是心靈的自由。沒有任何思想、觀念的框架可以束縛我們,只要有足夠智慧就一定能從煩惱掙脫,自由自在的遨遊人生。

佛學從一開始就說,語言文字所描繪的世界並不是真正的佛法世界,讓我們試著返回內心看看,在「一切皆空本身也是空」的想像世界裡,是否有些什麼。去尋找吧!它就是被手指指著的那輪明月,也就是真正的佛法。

緣起性空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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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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