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生就不是混華爾街的料」卻止住金融海嘯—前聯準會主席柏南奇

「他天生就不是混華爾街的料」卻止住金融海嘯—前聯準會主席柏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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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柏南奇(Ben Bernanke),去年甫卸任的美國聯準會主席。他,內向、說話會顫抖不被看好,卻進聯準會當掌門。《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因此給了柏南奇這樣的歷史定位:「拯救世界的男人」;他救了美國,也因而救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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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田習如

七年前,金融海嘯爆發,人們天天問:「經濟衰退何時才會結束?」七年後的今天,人們的問題卻成了:「美國聯準會(Fed)今年何時會升息?」這代表,全球經濟已進入金融海嘯後的新階段。利率,是景氣的溫度計;當市場預期利率將上揚,顯示景氣正在好轉,人們願意花較高的成本借錢、投資。

相較於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當時美國整整花了十年,靠著一場世界大戰,才恢復經濟榮景,但這次金融海嘯,美國只花了不到七年就走出來。是誰終結了這個資本主義史上的最大危機?

柏南奇(Ben Bernanke),去年甫卸任的美國聯準會主席。他,內向、說話會顫抖不被看好,卻進聯準會當掌門。《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因此給了柏南奇這樣的歷史定位:「拯救世界的男人」;他救了美國,也因而救了世界。

聯準會,一個全世界力量最大、最神秘的組織,它,是全球中央銀行的老大。聯準會主席的一句話,可以左右全球資金流向,影響力不下於美國總統;他,就像「金融教皇」般,手中握有調節世界景氣的至尊權杖。

即便金融海嘯發生至今七年,柏南奇的影響力,仍無所不在。但是一開始,這位金融教皇卻不被看好。身高176公分的柏南奇,有著發亮的大禿頭,說起話來像個害羞的學者,仔細聽,可以發現話中夾雜緊張及顫抖。

「他天生就不是混華爾街的料」,他的戰友,美國前財政部長蓋特納(Timothy Geithner)描述,「那些在錢堆裡打混的華爾街人,總是認為柏南奇太學術,對市場了解太少,經驗完全不夠。」

在保守的美國東南部鄉下小鎮長大,柏南奇是個內向的小孩。他的父親開藥房,媽媽是老師,典型的猶太中產階級家庭背景,讓他始終保持簡樸的生活習慣。任職聯準會時,他仍開著一部福特Focus小房車。

從小聰明過人的他,曾代表南卡羅來納州參加全國拼字比賽,差一個字而失掉冠軍;小鎮中學沒有開微積分課程,他從圖書館找書自學。哈佛大學畢業時,拿下這最高學府最優秀的書卷獎,後來學術之路也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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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投身1930年代大蕭條時期的貨幣政策研究,在當時是非主流,也讓他一直與學界桂冠的諾貝爾獎無緣。因為研究的是冷門領域,「他不是那種席捲各大校園的重量級明星學者,」AIA財富管理公司首席經濟學家吳嘉隆,當年曾在教室最前排聽柏南奇演講。他印象最深的是柏南奇態度謙和、柔軟,不像學界常見想竄起的學者那般慷慨激昂、咄咄逼人。

然而,在冷門領域中,柏南奇沉穩蓄積著日後的能量。他曾對《時代》(Time)雜誌表示,對大蕭條的興趣,始於小時候聽祖父母講故事,提到1930年代小鎮的鞋廠倒閉了,許多人因而失業,鎮上兒童窮得沒鞋子穿。「為什麼不打開工廠的門,做鞋子給大家穿?」年幼時想不透的問題,成了他一輩子研究的命題。

他始終相信:「要研究地質學,就要研究地震。研究經濟學,就要研究打擊美國和世界經濟的最大災難。」這個他口中「總體經濟的聖杯」,成為他日後改變世界的支點。二○○二年,一通電話從此改變了歷史。

「你有擔任公職的經驗嗎?」因學界同僚推薦,時任美國總統小布希打算提名柏南奇擔任聯準會七名理事之一,他打了通電話給柏南奇。「如果算的話,我曾任地方學區的教育委員,」柏南奇回答。那是他小孩就讀的學區,他獲得了953票而當選教育委員。

當時49歲的柏南奇,已在普林斯頓大學任教17年,穿著總是輕鬆休閒。他曾說自己到聯準會後的最大改變,就是必須天天穿西裝上班,甚至開玩笑說,「要讓官員知道自己身負重任的方法,就是讓他們穿上不合適的工作服。」

小布希的這通電話,讓柏南奇穿上不合適的工作服,走出學術象牙塔,加入了聯準會。對比當時聯準會主席葛林斯班(Alan Greenspan)的明星風采,柏南奇像舞台邊緣的小角色。連獲四位美國總統任命、任期長達18年的葛林斯班,被小布希形容為「史上唯一擁有搖滾巨星地位的聯準會主席。」葛老曾在華爾街開顧問公司,與貌美的主播結婚,出入上流社會。

愛棒球、填字遊戲,進出政界名流圈照穿平價襪

但柏南奇愛看棒球賽,太太是西班牙語老師,夫婦倆共同活動就是每天一起玩《紐約時報》 (The New York Times)填字遊戲。即便到聯準會任職,他們也不愛跑趴、不善社交。有次開會,小布希瞄到柏南奇深色西裝腳下,竟穿著不搭的淺棕色襪子,忍不住問他哪兒買的?「在Gap(平價服裝連鎖店)買的,三雙七美元,」他回答。在講究衣冠楚楚的政商金字塔世界,柏南奇顯得格格不入。

「我們並不確切知道,但我的想法是……,」柏南奇擔任小布希經濟顧問時,面對總統丟出來的各種疑難問題,總是如此開場。嚴謹、盡力的個性,讓小布希留下好印象,2006年提名他出任聯準會主席。主持聯準會內部會議時,他不像葛林斯班率先發言,總是最後一個發言,希望同儕們大鳴大放,再尋求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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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就犯致命錯誤,忙調解兩派,沒看見危機癥兆

柔軟而謙和的個性,讓他一上任,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2007年下半,美國房貸投資業者AHM倒閉,但他認為情勢在可控制範圍內,沒料到會如滾雪球般擴大。「為何你沒有看出金融海嘯的前兆?」這是他後來常面對的質疑之一。

當時,聯準會裡兩派爭執不下,鴿派認為若不盡快降低利率、讓市場資金暢通,將演變成大危機,但鷹派卻不認為如此。「這根本是華爾街設計的騙局!」鷹派認為,若聯準會貿然出手,「外界一定會認為我們在幫助銀行賺錢……」蓋特納描述。

夾在兩派之間,以和為貴的個性,讓柏南奇低估了危機。所幸,他研究大蕭條的扎實底子,成了後來翻轉局勢的根基。在他的辦公室掛著一幅黑白照片,那是大蕭條年代時,四位聯準會主事者的合影,也是他特地找來,要時時提醒自己的兩個教訓。

「聯準會在1930年代未盡全力穩定銀行體系,」柏南奇指出大蕭條的第一個教訓是,「發生金融恐慌時,央行必須慷慨解囊,借錢給金融業者應急,以終止擠兌,」「第二個教訓是,央行必須奉行寬鬆貨幣政策,以免經濟陷入嚴重衰退。」

2008年一月,他看到情勢再度惡化,決定不再妥協。他告訴蓋特納,「如果我要上行刑台,也要依我的方法走上去,我可不願依他們的判斷,決定我的生死!」堅持的定見,配合柔軟的身段,柏南奇沒有上刑台,反而把世界從大蕭條的邊緣拉回來。

第一,為了救經濟,他創造了十二種新政策工具。傳統央行的政策工具,不外乎藉由利率升降,調節市場資金的鬆緊。可是到2008年底,柏南奇已經把聯邦資金利率降低到零,傳統工具用到了盡頭,金融機構仍止不住流血。

柏南奇領導的聯準會,不願束手待斃。身為研究大蕭條的權威,他曾主張央行其實可設計許多「非傳統方法」,以將資金注入金融體系。危機期間,他常召集聯準會幕僚到辦公室,進行他稱為「藍天」的動腦會議,鼓勵部屬天馬行空的構想解決之道。

「我們在十二個月內,推出了十二種新產品(指政策工具),」當時的聯準會理事華許(Kevin Warsh)回憶。譬如他們設計了一些新的機制,讓全美七千多家銀行可以拿市場上沒人要的房貸債券做抵押,直接從聯準會取得資金;或者讓非銀行的金融機構、甚至企業可以跟聯準會借錢。

過去,聯準會管的只是傳統形態的銀行,但在新金融商品氾濫的時代,這次出事的還包括像AIG保險集團、美林證券等大型金融機構。若是一個怕事的聯準會,大可用法令局限為由,縮手不管,把問題丟給財政部。但向來溫和的柏南奇,竟大膽的連推創新手段,來一個、救一個。

第二,他勇於面對國會,成為救火隊總指揮。在金融海嘯最緊急的2008年第四季,正是美國總統大選的政治敏感期,當時的財政部長鮑爾森(Hank Paulson)一直避免向國會要錢(爭取緊急預算),但柏南奇知道光靠聯準會,錢不夠用。

「我們必須到國會去,」財經作家魏瑟(David Wessel)指出,柏南奇當時跟鮑爾森這麼說。他們向國會聯手推銷,要求撥款七千億美元成立「問題資產紓困計畫(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讓財政部有錢援助受困的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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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市無門戶之見,提出財政懸崖警告助美國復甦

這再次顯示柏南奇的柔韌性,他沒有門戶之見,能與財政部通力合作,目的就是要救經濟。甚至,根據魏瑟所述,有次鮑爾森央求柏南奇陪他一起去說服反對派議員,因為他「需要柏南奇的沉穩和可靠。」而柏南奇也為此取消了原定的其他行程。

野村總合研究所首席經濟學家辜朝明,曾受美國會之邀,在2010年與幾位經濟學者一起參加柏南奇的國會聽證,就坐在柏南奇身旁。辜朝明認為,柏南奇拯救美國,並間接拯救世界經濟的最大貢獻,是他率先提出「財政懸崖」一說,不斷發言警告國會若縮減政府開支,將使失業和經濟情況變糟。

他向本刊解釋柏南奇的難得之處,因增加財政預算本是國會和白宮的事,聯準會主席一向謹守分寸,「但他是唯一勇於說出(非權限內)主張的央行總裁,因為他,美國是唯一沒有經歷二次衰退的主要國家。」

柏南奇過去唯一擔任過的主管職,是普林斯頓大學的經濟系主任,他常開玩笑說當系主任時最重要的決策,就是在每次開會前決定要買哪一家的甜甜圈。但在這場危機中,他的沉穩和學識發揮了力量,他成為美國救火隊的領導者。

第三,因為「大到不能倒」,他拯救了罪魁禍首。以華爾街為首的金融業者,設計出各種複雜的衍生性商品,是釀成這次全球金融海嘯的源頭。然而,一家家大型國際金融機構財務出了狀況,聯準會卻提供金援,理由是它們的客戶牽連太多太廣,「大到不能倒。」

這政策讓柏南奇遭到最多國內責難。他後來說,在討論AIG救援案時曾氣得摔過幾次電話,「我懂人民為什麼生氣,(因)拿稅金去救它是不公平的,但當時我們別無選擇。」他認為:「當大象倒下時,地下的草地會被壓爛!」

2009年,他接受電視專訪,帶著主持人回到老家,兩人坐在大街旁的行道椅沐浴著陽光,在鏡頭營造的輕鬆氣氛下,他卻說了一段嚴肅的話,「我來自一般市井民間,從未待過華爾街,華爾街對我唯一的意義是,它那裡發生的事情影響到了一般民間。」

處理危機期間,柏南奇連週日也到聯準會上班,曾在辦公室的沙發椅上睡了一、兩夜。平時,這位全球金融教皇回家還要負責倒垃圾、洗碗盤。他仍是那個來自市井的人。然而,二○一一年美國發生「占領華爾街」抗議行動,他還是逃不過群眾點名,指控他圖利華爾街,是造成貧富不均的元凶之一。

面對批評,柏南奇以行動回應,在第二任期內致力於金融改革法案,誓言不再發生「大到不能倒」。後來國會通過法案加強對金融機構的監管,聯準會也因此被賦予更多權力,例如可以管到傳統上不歸它管的保險業,提前阻止金融業把風險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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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鄉、上談話節目,連最神秘的利率操作也能公開

第四,他造就了史上最公開透明的中央銀行。過去聯準會主席談話就像猜謎遊戲,總讓市場捉摸不定。柏南奇認為,政策公開透明,才能降低市場的不確定性。於是,他是史上第一個在任內上電視談話節目、第一個下鄉舉行鎮民會議、第一個在聯準會決定利率的定期會議(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簡稱FOMC)之後舉行記者會的聯準會主席。

根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統計,柏南奇時代的聯準會,比過去多說了一六二%的話。FOMC會後聲明的篇幅,從他之前的每篇平均277字,變成他任內的724字,多出一.六倍。

不像前任葛林斯班的高姿態,他把腰彎低,直接向公眾說明政策背景和對經濟前景的預測。他甚至還到軍營,對軍人和家屬說明聯準會在危機時做了什麼,並建議他們退伍時可利用政府補助計畫上大學。「要記住,大學學歷平均比高中學歷有多一倍收入,並且少一半的失業率,」這位權力僅次於美國總統的第二號人物,用他的高地位、低身段諄諄教誨,安撫人心。

第五,他解決了危機,卻可能帶來新的危機。柏南奇救經濟政策中,最難以蓋棺論定的,就是目前尚在退場中的「量化寬鬆(QE)」,指聯準會透過向市場購買債券來釋出資金。他任內推行三波QE,總共相當於撒了三兆九千八百億美元的鈔票出來,且許多都湧向新興市場,造成股、房等價格高漲。

印度央行總裁拉詹(Rajan)抱怨,QE成為新興國家麻煩的根源;我國央行總裁彭淮南也說它搞得全球「雞飛狗跳」,就像艘航空母艦,開出來時波濤洶湧,開回去時也波濤洶湧。

國際投資家羅傑斯(Jim Rogers)接受《商業周刊》訪問時激動表示,柏南奇不該拯救借那麼多錢的人(指造成倒債危機的房貸戶和金融機構),委屈了存一輩子錢的人。「他應該做的是讓系統自己恢復……,他做的事情,長期而言會毀了聯準會、毀了美國、毀了世界。」羅傑斯說。

阻擋了二次大蕭條,成功讓美日歐經濟全面負轉正

QE,是柏南奇在這場危機中,實踐他學術主張的最後一個政策產品。他認為當經濟的總體需求一直無法提振時,透過QE,除了可避免通縮,還可因股價上漲、民間財富增加,間接帶動消費和企業投資。如今,美國民間消費確實有成長,但企業投資面的效果尚不顯著。

相較於1930年代那場資本主義的最大夢魘,這一次,柏南奇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就讓美國股市和經濟止跌。美國、日本、歐洲等主要國家的經濟成長率,全都在2010年由負轉正。他確實阻擋了第二次大蕭條。

他的方法,其實就是貫徹教科書上的基本原則:央行的任務,是在金融恐慌時,灌注資金到市場。而在巨浪狂潮的大時代裡,他就像壓不倒、吹不折的竹子般,運用其柔軟而堅韌的特質,不斷創造新工具、跨界合作、與國會溝通,才能在一個個金融機構財務連鎖炸彈引爆的巨大壓力下,堅持到底。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危機過後,柏南奇在一場校園畢業演說中,引用生物學家巴斯德的名言。他一輩子研究大蕭條的歷史教訓,彷彿就為在此時擔當大任。媒體曾形容他是全世界最有權勢的書呆子,他的回應是,「我非常自傲於書呆子的特性,事實上,這世界需要更多書呆子。」

柔軟謙和的個性,讓柏南奇在動亂時能調和鼎鼐,不閉門造車;而紮實的學術根基,則讓他在危機時擁有洞見,為所當為。這股柔韌的力量,謙卑卻不失立場,柔軟而不見怯懦,是柏南奇為我們親身示範的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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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商業周刊授權刊登,商業周刊將於5月26日(二)在台北文華東方酒店舉辦「全球經濟大未來論壇」,邀請柏南奇暢談全球經濟,活動頁面於此。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與商周合作,只要在此則活動貼文中留下你最想問柏南奇的問題,並簡單說明此問題的重要性,就有機會獲得價值兩萬元的「全球經濟大未來論壇」菁英席門票一張,快來挑戰柏南奇吧!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