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女孩》:以「搬家」為視角的移民故事,透過「美國夢」映照台灣社會、家庭、乃至於個人

《美國女孩》:以「搬家」為視角的移民故事,透過「美國夢」映照台灣社會、家庭、乃至於個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美國女孩》中不長的「搬家」時間裡,彰顯著存在於「人生」、「家庭」、「社會結構」三者所交織而成的「還原般的」整體洞察力。透過阮鳳儀的這部電影,使得「世界更深的實在」(許炎初,2006),得以經由「家庭」而彰顯出來。

《美國女孩》(2021,阮鳳儀),是一部私人的自傳電影,也是充滿共鳴的社會史詩。一開始我感到這是一部移民電影,許多電影評論或介紹,側重於移民小孩的文化衝突、文化適應;但在思考的過程中,我反倒更認為,若單單僅展現「移民」,是無法獲得觀眾的共振。

因此我想《美國女孩》是一部「家庭通俗劇」,一部「家庭電影」,有點像楊德昌,有點像是枝裕和,透過戲劇性的角色衝突,來深度細膩地詮釋「所謂家庭」、「所謂家人」,裡頭包含了我們的成長、我們的針鋒相對,我們生活困頓、我們的情感勒索、我們的純美無私。

細膩地關照千禧世代

阮鳳儀的《美國女孩》,故事平易,敘事細膩,表演真切合宜,刻劃深厚立體,而穩定且帶著千禧年濾鏡的影像,更是令我深深著迷。可以說是,某種這個時代的新寫實主義電影。一個女孩搬家的簡單故事,卻非常自然地映照成整個家庭、社會、甚至時代的觀照。

這部阮鳳儀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不僅提名58屆金馬最佳影片、女主角、新導演、新演員劇本等七項大獎,也獲得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和觀眾票選最佳影片獎。這是第一次有作品同時抱回這兩座分別代表「影評品味」與「觀眾喜好」的獎項。

這部自傳色彩的電影,是成長電影、女性電影、移民電影,也是家庭電影。《美國女孩》極易與生活感共振,每位觀眾都可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振振有詞,然而,電影本身卻依然寧靜純淨。

我在看這部電影時,第一個思考的是,《美國女孩》不是一個真正的移民電影,而是關於「搬家」的家庭電影。「移民」,指人口在空間上流動的現象,指從甲地遷移到較遠的乙地而定居之人(高郁惠,2018)。我記憶中的移民電影,是《甜蜜蜜》裡的無依無靠,是《虎度門》裡的失根荒謬,是《海闊天空》裡的做夢圓夢,總有種離散的倉皇。

離散與移民的框架

我不從「移民」來看電影,但並非我不在意移民。《美國女孩》中大女兒梁芳儀,從小經歷了兩次移民的過程(台灣到美國,美國到台灣),構成一個有趣的「辯證」:離家就是回家,回家就離家。最終,「回家 = 離家」,以至於形成她非常特殊的雙重視野,甚至是雙重標準。

如此看起來,電影中的移民,如某些影評所示,是一種「半移民」。而《美國女孩》裡,也充滿了各種不同的移民/移動,很「台灣」的父親肩負著家庭經濟支持,商務於台灣與大陸之間;媽媽莉莉則有著「美國夢」,帶著女兒們定居美國,卻因罹癌而回台醫療;大女兒梁芳儀從異地返鄉,卻呈現離鄉的鄉愁;梁芳安則比較像是真真實實地離散。

所以我認為,該電影並沒有這麼「離散」,反倒貼近「搬家」,在家戶移動下所發生的種種想望與故事。

以「搬家」為視角的移民故事

《美國女孩》裡的移民,對我來說,更像是「搬家」。或是說,我更喜歡用搬家的實踐,去描寫居住的流動。「家」的中型尺度,可以同時連繫、分析、感受到個人與社會所連動的經驗,也更有具體的遭遇。

在社會學中,「搬家」是一種居住的流動性。由於現代社會交通和通訊之便利,人的一生中,會因為學業、工作、愛情、婚姻、親屬、生活優勢等因素,搬幾次家,以求「更適合」的生活環境,因此居住流動是一個重要的個人和社會現象。從「搬家」的角度觀看,可以從「情感—物質」面向來構成「家」的移動,也就是實際上的人口移動,會牽涉到哪些物件客體,同時也對主觀情感與人際關係造成影響,理解移動的具體情況,串聯個體與社會。

在《美國女孩》中不長的「搬家」時間裡,彰顯著存在於「人生」、「家庭」、「社會結構」三者所交織而成的「還原般的」整體洞察力。透過阮鳳儀的這部電影,使得「世界更深的實在」(許炎初,2006),得以經由「家庭」而彰顯出來。

來台大,去美國

某個程度上,母親莉莉搞不好比女兒更加「美國女孩」。1980年代後,台灣經濟狀況從其他亞洲國家中脫穎而出,僅次於當時的日本。基於經濟條件優勢,使得台灣人移民美國的人口大有轉變。從電影的時間點來看,《美國女孩》中的梁芳儀,大約就是在90年代時移居美國。就連她的父親也說:「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這句話,是80年代,在台灣青年間廣為流行的口號,反映出社會對追求高等教育和美國文化的渴望。

「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這句話有兩層意義。第一層是,誇讚台灣大學學生的優異,擁有足夠的資質與能力去美國學習,學成後更可以回國成為國家的棟樑與領導人才,就像我們所熟知的任何一個赴美留學者。而第二層的意義,則表示著「這個世代」對生活品質的嚮往與社會地位提升的欲求,甚至是對台灣的棄絕。

這樣的「美國夢」(American dream),象徵著強調其(新)自由主義制度讓人人有機會,只要奮發向上就能憑一己之力打造成功的夢想(不過這個批判在桑德爾〔Michael Sandel〕2020年出版的書中已經有很多討論)。對於《甜蜜蜜》、《虎度門》、《海闊天空》裡的人們來說,美國或許不只是一個具體國家,而是一條生存途徑,表示你可以開拓嶄新的人生,進而在所有的生活層面達到最完滿的實現。

但是,《美國女孩》用了另外一種方式,來反思、體悟「美國夢」之於台灣人的社會意義,甚至,透過「美國夢」來倒反映照台灣社會、家庭、乃至於個人,透過對比的手段,使我們習以為常的「千禧年台灣」細膩浮現。

家的物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