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島芳子》解說:男裝的國士川島芳子,可以說從養父浪速的絕望感中飛騰而出

《川島芳子》解說:男裝的國士川島芳子,可以說從養父浪速的絕望感中飛騰而出
1933年在錄音室的川島芳子。Photo Credit: 朝日新聞-文藝春秋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著名非虛構作家上坂冬子透過二戰後首次公開的新發現史料與證詞,加上與川島芳子的至親故友實際訪談,企圖重塑川島芳子這位備受戰爭牽連、被各方勢力利用而命運乖違的一生。

文:桶谷秀昭(日本文藝評論家)

解說

在戰爭結束前的昭和時代,川島芳子這個名號聽在我們耳中,就是一個羅曼蒂克的傳說角色。男裝的麗人,隱藏著異樣事件與飄蕩著詭異氛圍,她的身姿驅騁於大陸的風塵之中。

與我們大約同世代的曾野綾子,回想起「日本對支那大陸懷抱野心的那個時期」,正值她的少女時代,她寫道:「川島芳子與橫川省三的名字,與日式的死亡美學緊緊相扣,震撼著我的內心。比起少女小說,當時這類讀物反而更吸引我的注意。」(芙蓉書房刊《喀喇沁王妃與我》序文)。曾野綾子很自然地把川島芳子與橫川省三聯想在一起,這點引起了我深切的關注。橫川省三與沖禎介於日俄戰爭初期潛入滿蒙進行軍事偵查,川島芳子則是在九一八事變前後活躍於大陸,即便兩者的時代背景不同,卻自然把他們聯想一起,究其原因,就在於川島芳子是一種悲劇的象徵。

日俄戰爭期的日本國民情感,是基於歐洲強國俄羅斯露骨地南下侵略,因為獨立與自衛本能,國民賭上國家存亡加以抵抗的想法,同時,也伴隨著「扶清卻露」的亞洲連帶情感。當時東京外國語學校教授二葉亭四迷,抱著埋骨大陸的覺悟,經由哈爾濱前往北京闖蕩,類似這樣的國民情感,可以說是最純粹的知識分子(intelligentsiya)型表現。二葉亭前往北京協助當時主持警務學堂的川島浪速,但這樣的協力關係並未長久,原因與其說是思想上的差異,不如說是文人、知識分子與大陸浪人之間的氣質差異。

川島浪速在本書中,被描繪成一個配角,是女主角的養父,他的清朝復辟夢想破裂,是個既老又殘的過時大陸浪人,不過如果欠缺這位養父的薰陶,也就不會出現川島芳子的悲劇了。

川島浪速希望在滿蒙建立一個強力的國家,用以對抗俄羅斯,拯救清朝,這種亞細亞主義的構想,從他於明治十九年離開外國語學校前往大陸後,便未曾改變。這個構想的底蘊,那股純粹的心情,則由其盟友清朝皇族肅親王的女兒顯玗(芳子)繼受。

川島浪速的亞細亞主義,出發點與昭和時期操控滿洲國的官僚統治本質不同,浪速他們的想法,從投身生活於中國民眾之間開始:一起吃苦,以自己的肌膚去感受民眾,這種實踐欲望發展成一種可以為中國民眾而死的信念。芳子繼受的,正是此種思想,日本敗戰後她在獄中書信裡也有談到這個部分。那份對血脈相連同族的想念,對她而言是極其自然的表現。

但是,造成芳子悲劇的原因之一,也是因為有個殘酷的要素介入。這個要素,作者上坂冬子不敢斷言直說,但我們仍然可以推測得出,那就是因為她身為女性而不得不面對男女性事上的抑鬱委屈。一位十七歲的少女,突然剪斷頭髮化身為男性的異樣行為,大概只能說是一種殘酷。

上坂寫作的意圖之一,就在於剝除男裝麗人這個浪漫的外衣,想要追究芳子的真實形象,但這種殘酷的意象,卻也更添加了芳子身為女性英雄的姿態。那是與女豪傑、女丈夫、有知識教養的女史等經常可見的畸形刻板形象不同,是另一種的傷痛。川島芳子的傷痛,與受到近代人權意識形態毀損女性自然本我的女史類型不同,那股傷痛讓我不由得感到同情,這位女性的天性,如果放在不同的時代或環境中,或許可以出現更圓滿的結局。

她機敏的行為、因為想與人親近而滿溢的激情,都遭陰謀的細網所纏繞、捕捉、甚至利用。

如果不帶同情的批判,便會認為這是一種性格的缺陷,例如她的說謊癖、自我展示欲、對男性奔放的情慾史等等。從外界來看,很容易把她當成是某種天真爛漫、毫無防備的天性遭受扭曲後的類型。不過當她因為漢奸罪名被置於生死關頭上時,仍然設法拯救相關人士的性命,可以看出她的本性是一位不後悔犧牲自己性命的人。與以一介女身,將青春奉獻給國家工作,而且不至於毀損自己天性,之後擁有圓滿家庭,順利過完一輩子的河原操子相較,川島芳子的傷痛便更為清楚明顯。

河原操子從御茶之水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後,先回故鄉長野縣立女學校任職,因為想要一償平日宿志,之後又離開橫濱的大同學校教職,渡海前往上海的務本女子學堂擔任教師。接著更為了擔任內蒙古喀喇沁王府教師,單身從北京啟程前往喀喇沁。

她在《蒙古土產》一書中如此寫道:「喀喇沁在何方?在北京的東北。途中需要歷經九天的旅程。途中除了風景千篇一律外,其他什麼事情都沒被告知,不僅沒被告知,我自己也全然不了解狀況。」明治三十六年(一九○三)十二月,日俄之間風雲詭譎,她除了表面是喀喇沁王府的日本人教師,也得負責探查蒙古境內俄羅斯勢力的動態;此外,為了方便橫川省三、沖禎介的偵查行動,她也被委託負責日本國家政策中必須暗中執行的機密業務。喀喇沁王府內大多數人都屬於親俄派,操子完全不知何時會遭遇哪種危難,因此河原一直以來,都是短刀與護身用手槍絕不離身的狀態。

一位正值二十幾歲的女性,擁有什麼樣的動機,懷抱何種的宿志,才會想渡海前往大陸呢?她落落大方,極其自然地寫道:「在厚冰之下暫時被閉鎖的宿志,也就是投身清國女子教育的希望,在暖春陽光的沐浴下,又如草木般復甦萌芽了。」一位如此年輕的女性,卻能如此自然地下了這個決心,這應該就是河原操子的人格,也是那個時代的心聲。那是一個石光真清所謂的「國家的命運和個人的未來被緊緊繫在一起的時代」(《望鄉之歌》)。那個時代的心情,在日俄戰爭之後便失去了。

保田與重郎在昭和一○年代中期,於改版的《日本之橋》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河原操子〉。

他寫這篇文章的動機,在於追思已經失去的遙遠文化情操,以及抗議昭和戰間時期的國策言論:

古代封建之世,與其教導女子意識形態的表現方法,更著重於努力創作文化的母體基礎,其結果,便是在這個新日本的動亂期,藉由一位日本少女之手,讓國家躍然於整個世界舞台上。

女人講道理、宣傳思想時不需靠嘴巴。女史們不論是在和平還是戰爭時期,她們展現出來最高明的人類行為之一,就是不依賴人工性的理論,她們依照的理論,是最自然的,發自內心的愛的教誨。小生今日為了想要批判當下非常時期型、國策型的女丈夫諸君,指責她們非日本的一面,因此文章中不厭其詳地討論了有關河原女史的事蹟。

回過頭來思考川島芳子時,如本書作者所介紹的那般,有第三者批評說,考察芳子既帶傷痛又充滿華麗的行為軌跡後,發覺她缺乏任何明確的思想體系,但正因為如此,這也暗示著她扭曲心理下的愛,而這種愛正是造成她奔放行為的原因。當她的心情表現在行為上時,便屢屢加強了她想由高崖上一躍而下的決心。剪斷頭髮、改穿男裝,就是最初的行為表現。

上坂寫道:「或許芳子以她自己獨特的感受性,察覺了養父浪速進退維谷的實情。無論真相如何,此時期理了個大平頭的芳子,她的舉止未必能以一句『古怪』,便可解釋清楚。」這是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十月的事情。浪速的盟友肅親王兩年前於旅順過世。浪速經歷了兩次受挫的滿蒙獨立計畫後,袁世凱突然死去,中國進入軍閥割據時期。

大正十三年,發生了第二次直奉戰爭。日本政府與陸軍首腦們苦惱、議論著究竟應該支援奉系軍閥張作霖,還是該支持直系軍閥吳佩孚。當年九月川島浪速前往東京,一天夜裡在帝國飯店裡,對各政黨幹部、陸軍、貴族院的老支那通、在野關心支那問題的有志之士等眾人面前,舉行了一場演講。講話內容被速記下來,收錄於名為《支那的病根》的傳單上,從該文章可以一窺當時川島的心境。

簡單來說,關於國家統一,他對支那人的國民性感到絕望。也就是被稱為「一盤散沙」的特性。高度發達的利己之心,只讓小個體變得堅固,但與其他個體間卻完全缺乏黏合能力,就像沙子的特性一般。因此川島浪速主張不應該期待任何新興勢力,不管是張作霖還是吳佩孚,甚至是孫文的國民黨,他們都是不值得期待的幻想,因為所有人都犯了「一盤散沙」的民族性病根,所以支那只能如沙子般一路崩盤下去,前方完全看不到統一與安定。此時日本如果深加介入,那將會是最愚蠢的舉動,最好的策略應該是,只要在日本的利益與權利不受侵犯的前提下,繼續保持在旁靜觀其變的態度。

不過,他也有稍微暗示,當混亂至極時,仍可能透過滿蒙民族以強大武力進行統一,但這不免給人只是附加性說明的印象。川島浪速在這個時間點上,早已把清朝復辟這種想法當作可笑的夢想,捨棄不論了。

男裝的國士川島芳子,可以說從養父浪速的絕望感中飛騰而出。如果說芳子抱持著到死為止都要與國民黨戰鬥,要為清朝復辟而犧牲性命的想法,那這個信念的出處,與其說是承繼養父浪速過往的夢想,還不如說是因為浪速的絕望感讓她產生鋌而走險的扭曲心態。

最終關東軍以武力支配了滿洲,出現了傀儡國家滿洲帝國,這與浪速過往的夢想完全是天差地別。想當然爾,這種局勢也無法撫慰當時暗地裡活躍的芳子。作者引用那首芳子經常掛在嘴邊的詩句:「有家不得歸,有淚無處垂;有法不公正,有冤訴向誰」,完全貼切地描述了這位走過傳奇命運的女性一生。

而那同時也暗示著,在明治文明開化期抱持興亞理想的一介青年川島浪速,隨著他象徵的理想隕落,也帶來了遠東日本的近代悲劇。

相關書摘 ►《川島芳子》:天資聰穎的芳子作為各種陰謀的仲介者,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川島芳子:男裝麗人的時代悲歌(全新修訂版)》,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上坂冬子(かみさか ふゆこ)
譯者:黃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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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島芳子,本名愛新覺羅顯玗,又名金璧輝——
她是大清皇室的末代格格,也是以一身戎裝為日軍代言的男裝麗人。
日本戰敗後的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遭國民政府以漢奸罪判處死刑。

在國共兩黨和日本人眼中,川島芳子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人?
她真的是奸惡之人嗎?抑或只是大時代的犧牲者?
身為女性與身上所流的滿人血統,真是川島芳子的原罪嗎!?

  • 被生父利用:滿清覆亡,父親肅親王為了復辟大夢把顯玗過繼給日本浪人川島浪速。
  • 被養父利用:顯玗被改名為川島芳子,領養真相竟是川島浪速為拉攏滿蒙以保存日本實力。
  • 被日本利用:與蒙古將軍次男甘珠爾扎布政治結婚;九一八事變從事間諜活動;設局引發上海一二八事變。
  • 被日本、滿洲國政府利用:因滿人身分被推舉為定國軍司令,共同策劃成立滿洲國。
  • 被國民政府利用:利用仇日情結,以中國血統卻使用日本名字為由,被視作漢奸判處死刑。

川島芳子在歷史上的形象始終帶著神秘面紗,究竟川島芳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作為滿人的她是如何被視為漢奸?實際上又做了些什麼,才讓她從滿洲國推崇的「東洋聖女」被貶為國民政府眼中的「東洋妖婦」?

在日本著名非虛構作家上坂冬子眼中,川島芳子的命運不該就此被蓋棺論定,她的悲劇性人生與大時代背景的關係應該重新被審視。上坂冬子於是透過二戰後首次公開的新發現史料與證詞,加上與川島芳子的至親故友實際訪談,企圖重塑川島芳子這位備受戰爭牽連、被各方勢力利用而命運乖違的一生。

「她的武器,不僅在絕世的美貌,
還有愛新覺羅王朝的貴族血統、財力、滿溢的才華與聰慧的頭腦。
但是這些特質,也同樣造成她人生的悲劇。」

川島芳子無疑是在大時代下,多方政治角力的犧牲者。她的悲劇宿命來自於她的性別與她的身分——她在出生後就被生父與養父當成政治利益交換的工具,縱使成年後,在婚姻上一樣沒有選擇的權利,透過日方主導的滿蒙政治婚姻維持不到三年時間。

除了她的婚姻被利用作政治用途外,其大清格格的身分,被利用在熱河作戰中作為宣傳、安撫的角色。而她那時穿著馬褲、頭戴軍帽、司令模樣的全身照,受到各方面媒體廣為使用。川島芳子一直被視為日清合作的象徵,一度被推崇為具有愛國情操的東方版聖女貞德。

然而,在日本成功將滿洲開拓地國有化,以及汪兆銘南京政府和滿洲國政府相繼表示親日立場後,川島芳子的樣板人物的功能便消失殆盡,她甚至被形容為是「日軍的燙手山竽」而遭日方軟禁。日本戰敗投降後,在國民政府的肅奸任務中,為日軍工作以及「川島芳子」這個日本名成為她的罪行。於是,原本的「東洋聖女」被國民政府斥為「東洋妖婦」,定罪「漢奸」正好呼應當時的社會氛圍。最後,她被判處死刑。

「在這個不解的人世上究竟何處才是我的生存之地?」
到現在我究竟犯了什麼罪,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川島芳子

本書作者上坂冬子疑問的是,當末代皇帝溥儀在戰後都能獲得寬容處置的時候,為什麼川島芳子卻要背負「漢奸」的罵名?身為女性、身上流的滿人血統,是她的原罪嗎?這位從一出生到死亡都被各種權力所利用的女子,不能自主自己的人生,不也應該是亂世中的犧牲者嗎?上坂冬子帶著這個疑問揭開芳子作為男裝麗人外衣下,不為人知的一面。

從芳子與親友間往來書信中,芳子認為自己的工作是「為了滿洲國」、「為了我國」,她的認知從來都在日、滿之間。對她而言,日本是「養育的祖國」;滿洲則是「出生的祖國」。而其瀟灑奔放、喜怒無常的獨特個性,在有心人士操弄下,甚至被當成以女間諜為小說主角的藍本,最後反受其害——小說竟成了指控川島芳子罪行的物證。

另一方面,透過訪談,在川島芳子的親屬與日滿蒙友人的追憶中,她「絕不是什麼壞人,這一切都是環境的錯」,從小身處父王的滿清復辟大夢和養父的滿蒙獨立野望之間的芳子,其實「她出身的家庭本身就是個包袱」,即便她曾經想過要當天文學者,但也沒有選擇的空間,「實在是一位可憐的女性」。

在上坂冬子筆下,川島芳子一生遊走在日、滿、中之間,她與十五年中日戰爭宛如生命共同體。而外界所知的穿上軍裝的格格,並非大奸大惡,或許她只是一名不能擺脫被利用的命運的女性而已。

  • 本書初版為八旗文化《亂世的犧牲者:重探川島芳子的悲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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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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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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