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北將七》導演黃信堯:我們是從土裡跑出來的,所以會想關注自己生長的地方

【TIDF專訪】《北將七》導演黃信堯:我們是從土裡跑出來的,所以會想關注自己生長的地方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雙料入圍今(2022)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亞洲視野競賽與台灣競賽的《北將七》,是黃信堯在台南北門、將軍、七股這條鹽分地帶累積12年的影像紀錄,以鏡頭溫柔地凝視萬物及人類嬗遞,也突顯了土地的日常風貌與困境;在叩問記憶與時間的難題之際,也封存了已然逝去的景象。

採訪、撰稿:周示嚴、詹博雅、陳品蕙、魏芳妤

黃信堯導演擅以戲謔、嘲諷、自我挖苦的獨特風格,探尋生命中的失落晦暗,以及世界的荒謬意境。雖然大多觀眾可能因為《大佛普拉斯》與《同學麥娜絲》兩部劇情長片而認識他,但黃信堯拍攝紀錄片已超過20年,2010年他以作品《帶水雲》獲頒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獎評審特別獎,2011年的《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更獲得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

雙料入圍今(2022)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亞洲視野競賽與台灣競賽的《北將七》,是他在台南北門、將軍、七股這條鹽分地帶累積12年的影像紀錄,以鏡頭溫柔地凝視萬物及人類嬗遞,也突顯了土地的日常風貌與困境;在叩問記憶與時間的難題之際,也封存了已然逝去的景象。

本次採訪,邀請黃信堯分享《北將七》的概念與創作歷程,以及如何以影像辯證所謂「時間」和「記憶」。

  • Q:請您談談《北將七》的拍攝初衷,以及2011到2022十餘年之中的創作歷程與變化?

2008年我在雲林口湖鄉拍《帶水雲》,那時候我要從台南七股開西濱公路到雲林口湖鄉,沿著台61快速道路來回久了,有一天就覺得我好像也可以拍我住的七股鄉。另外一個原因是我原本不住七股,2005年才搬去,就覺得好像可以記錄一個我生活過的地點。

《北將七》有很多版本,一開始申請了新聞局短片輔導金,結案條件就是要公開播映,於是後來就在2012年的金穗獎放映了60分鐘的版本,更早在2011年高雄電影節還放過另外一個版本的《影像切片:北將七》,當時不算是完全發表,就只是作為結案用。

剪著剪著,那時候七股、北門、將軍一帶開始興建太陽能板,我就想要去拍。真的拍了才驚覺《北將七》好像應該到此為止,因為如果再繼續拍的話,太陽能板會越蓋越多,那就已經不是我印象中的「北將七」了。

  • Q:本片片長3小時,素材前後累積12年,在剪接與後製時如何取捨?

我不管拍什麼作品,素材都不太多。像《帶水雲》拍了20幾個小時,《雲之國》也只拍8小時。雖然《北將七》拍了12年,但我素材累積也大概60小時而已。

日本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的攝影師說過:「你之後都要剪掉,還拍這麼多幹嘛?」這句話影響我非常大。一部3小時的片可能感覺素材會很多,可是就算拍了兩百個小時,最終還是只能剪3小時,與其在事後剪輯,不如拍攝時就先做篩選。

導演照-黃信堯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黃信堯
  • Q:在12年的拍攝中,是否曾面臨什麼挑戰?

拍片本身沒什麼困難,是生活比較困難啦!賺錢蠻辛苦的。如果要說片子本身的困難點,應該是不曉得自己在拍什麼,不曉得自己要剪出一個什麼樣的故事。我心中是有一個很模糊的概念,就大概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可是不曉得到底正確的方向是哪裡。

  • Q:拍攝過程中,是否曾因自身的經歷而改變《北將七》企圖呈現的事物?

紀錄片就是這樣子,不管拍一年、半年還是十年,生活一定會有變化。變化大或小而已,然後多少都會影響你這個人,包括拍片的想法跟個人規劃。

這12年來變化非常非常多,最直接的就是2011年我的《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得到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得獎之後開始有機會接案子,也開始拍一些商業的東西,後來也拍了電影。人生很多變化,比如說頭髮越來越少,或者蛀牙要換假牙,從以前看電視現在變成看YouTube。變化就是這樣子,想都想不到,也影響了你。

  • Q:有事先跟被攝者溝通嗎?還是片中都是自然拍到的畫面?

沒有事先溝通,就是靠緣分。有一些人不想被拍就會罵我,但我最後把這些很多人認為的NG鏡頭剪回來,因為他們很認真地跟我對話,是非常現場的東西。

其實拍很多紀錄片都是這樣,事先並沒有設定太多,像我拍《帶水雲》裡面的撿骨,其實也是正好遇到。《北將七》就像很多生活的片段,像我們出去玩看到的那些片刻。

劇照03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 Q:導演會在某些特別的狀況下決定帶攝影機出去拍攝,還是平常就隨身帶著拍攝器材?

兩種情況都有。《北將七》是我帶著攝影機到處跑,看到什麼拍什麼,想到什麼拍什麼。像有一段拍賞鳥的人們,是我騎摩托車經過的時候看到,覺得很新奇,就回家拿攝影機;有時候也會因為今天沒什麼事,就背著攝影機到處亂晃,所以兩種方式都有。 我其實也是一邊拍一邊找尋自己要怎麼剪這個片子,摸索到底要做出一個什麼樣的東西。

  • 面對《北將七》的改變,導演對當地的環境有什麼想法?

想法就在我片子裡——蓋什麼太陽能板、開什麼電動車,我覺得那都是假議題,環保、綠電都是。不過我其實最不爽的就是台南縣市合併。除了《帶水雲》的起心動念之外,就是台南縣市合併讓我拍這部片子。

片尾的太陽能板我就不想再談了。不想再拍的原因也是覺得很無奈。洗太陽能板的那些化學清洗劑,基本上最後都會流到田裡面、土裡面。以後太陽能板拆掉,那些土地也不能種植了。台灣其實是一個污染非常非常嚴重的地方,要清洗那些玻璃跟在歐洲付出的成本是不一樣的。

  • Q:能否請導演談談《北將七》所探討的「時間」概念?

從《唬爛三小》開始,我就覺得紀錄片的時間性、人類的時間性是化學的,不是物理的。有的時候一個月前的事記不住,卻能夠記住10年前某一天的事情。

《北將七》雖然拍攝時間長達12年,不特別提的話也不覺得有這麼久。因為對於「北將七」這個地方來說,就是「有變」跟「不變」而已。

劇照02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 Q:導演在片尾提到父親跟貓咪,《北將七》對您來說是一部什麼樣的作品?為什麼最後這樣呈現?

片尾提到父親,是因為最早就是我跟父親一起搬去七股的。2005年我們為了租一個便宜的房子,就在網路上找到七股那一帶,離市區不遠,房租又便宜。

我父親去年過世,當時片子基本上都定剪了,我也沒有想要去改變什麼。或許是上蒼安排那個時間點,在片子告一段落的時候,我父親就離開了。

拍太陽能板的時候,我也會想到前幾年每次剪完一個版本都覺得不太行,又要再繼續剪。或許上蒼在告訴我太陽能板還沒蓋好,所以我故事還沒告一段落。好像很多事情冥冥之中都會安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