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聲機時代:日治時期唱片工業發展史》:在當時的軍國思想下,英語被認為是輕佻浮薄的「敵國語言」

《留聲機時代:日治時期唱片工業發展史》:在當時的軍國思想下,英語被認為是輕佻浮薄的「敵國語言」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作者是台灣挖掘留聲機唱片的先驅。多年來,他從唱片收藏家跨足到唱片工業的分析,甚至台語流行歌曲的研究,在音樂創作和流行歌研究上成績斐然。他以實證史學手法和非虛構的敘述方式,以一個個小故事的形態,書寫看似零散卻又重要的議題,帶領讀者一窺日治時期台灣唱片工業的整體樣貌。

文:林良哲

第十三章 愛國,成了唯一的聲音

台灣的「異國情懷」歌曲

愛國,不只有高聲吶喊的聲調,也有輕語柔情的低訴。由於戰爭的爆發,台語流行歌產生具有「異國情調」的歌曲。

「異國情調」(Exoticism)一詞,常在社會學的「後殖民理論」中被提及,源自地理大發現後,歐洲殖民者來到美洲、非洲、亞洲,看見不同的地理環境與陌生文明,以自我的觀點與角度,加以記錄與描述。當時的歐美文學中,許多作家對中國、東亞及中東地區,存在著一種「瑰麗奇幻」的想像,如肥沃的土地、豐盈的女體、奇妙的宗教習俗與怪異的宗教儀式,甚至想像與當地女子譜出一段「異國戀情」。

延續歐洲人的「異國情調」風潮,日本占領台灣及朝鮮後也產生不少「異國情調」的產品,例如一九二○年代末期興起「台灣新民謠」,即賦與此特色,以日文歌詞描繪台灣事物與風土民情。日本侵略中國後,產生不少「異國情調」的電影、流行歌及書籍,一九三八年由日本古倫美亞唱片發行的〈支那の夜〉(西条八十作詞、竹岡信幸作曲、渡邊はま子演唱)為其中的代表作,歌詞第三段如下:

支那の夜 支那の夜よ(中國之夜!中國之夜!)
君待つ夜は欄干の雨に(等候你的夜晚,欄杆外下著雨。)
花も散る散る紅も散る(花也散落了,紅色的花散落了!)
ああ分かれても忘れらりょか(啊!啊!即使分離也難以忘記。)
支那の夜 夢の夜(中國之夜!夢之夜!)

除了〈支那の夜〉,日本侵略中國期間,這種描寫當地景物、情趣的流行歌,以美女聞名的中國蘇州來說,至少有〈蘇州の娘〉、〈蘇州の夜〉、〈蘇州夜曲〉、〈蘇州旅情〉、〈蘇州泊まり船〉等日語流行歌,上海、廣東、武漢、南京、海南省、廈門等地也有類似的日語流行歌。

在這種「異國情調」風潮下,台灣人在中日戰爭期間有不少人被派到中國,不論擔任軍夫、翻譯或是看護,或擔任中國傀儡政權(滿州國及汪精衛政權)的官員,都生活在戰爭下的中國,而在台灣,報紙、電台等媒體,不斷放送著戰爭的信息,使得「異國情調」的台語流行歌也產生在台灣。一九三八年,台灣古倫美亞唱片「紅利家」推出〈上海哀愁〉(周添旺作詞及作曲、純純演唱)及〈廈門行進曲〉(韶朗作詞、周添旺作曲、純純與愛愛演唱)二首歌曲 ,於同張唱片發售,其中〈上海哀愁〉第一段歌詞如下:

想出著昔日,花都的上海,
一切虛華,如今何在?
啊~可憐的上海姑娘,
手舉著胡弦,獻出苦哀。

〈上海哀愁〉描繪一位上海姑娘的失戀情懷,除「上海」地名外,歌詞充滿「胡弦」、「四馬路」(上海開埠前,通往黃浦江的四條馬路,由北向南,依次稱為大、二、三、四馬路,為當時最早發展的區域,而四馬路為其中最繁華的商店街道,現今改名「福州路」)、「黃包車」、「宮燈」等當地特色。另外同張唱片的〈廈門行進曲〉則一改哀怨風格,以輕快、愉悅的曲調帶出甜蜜的戀情,與〈上海哀愁〉截然不同,但表現形式卻一致,將廈門當地特色顯露出來,全部歌詞如下:

日輪上東平,光輝照著萬物靈。
前進啊!日日復興!
我妹妹!好哥哥!廈門已經是黎明。

旭日半天上,照咱意志如海洋。
前進啊!思明路上!
我妹妹!好哥哥!進入第二的故鄉。

清風吹山嶺,合唱希望的歌聲。
前進啊!心志抱定!
我妹妹!好哥哥!進入永遠平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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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哀愁〉歌單。

一九三八年年初,日東唱片發行的〈廣東夜曲〉(遊吟作詞、鄧雨賢作曲,純純演唱),也有類似的歌詞,第一段歌詞內容如下:

日落珠江,四邊柳含煙,
姑娘相思,春宵奏胡弦,
短調快板,遠遠聽未現,
長調哀哀,聲聲怨當前。

東亞唱片以「帝蓄」為商標後,一九三九年推出〈南京夜曲〉(陳達儒作詞、郭玉蘭作曲、鶯月演唱),歌詞如下:

南京更深,歌聲滿街頂,
冬天風搖,酒館繡中燈,
姑娘溫酒,等君驚打冷,
無疑君心,先冷變絕情。
啊~薄命!薄命!為君哮不明。

你愛我的,完全是相騙,
中山路頭,酒醉亂亂顛,
顛來倒去,君送金腳鍊,
玲玲瓏瓏,叫醒初結緣。
啊~緣淺!緣淺!愛情紙姻煙。

秦淮江水,將愛來流散,
月也薄情,避在紫金山,
酒館五更,悲慘哭無伴,
手彈琵琶,哀調鑽心肝。
啊~夜半!夜半!孤單風愈寒。

雖然「異國情調」歌曲反映戰爭的時代背景,但隨著戰局的擴大,台灣總督府大力推動「皇民化運動」,不但鼓勵台灣人將大多的「單一字」姓氏,改為日本式的「雙字」姓氏,甚至推動「國語」運動,打壓台灣人的語言、宗教與風俗,要求和日本本土一致,若是順從政府的指示,則由各州廳政府頒發「國語の家」或「國語家庭」的牌子,可以懸掛在家門口,據說實施配給制度時,可以享受與日本人同等待遇,分配較多的糧食。

面對如此改變,台灣社會各族群使用的母語,成為國家打壓、禁止的目標,不論台語流行歌或歌仔戲、布袋戲,都受到相當程度的禁止,就算是台語流行歌的「愛國歌」及「異國情調」歌曲,也受到打壓,自此無法灌錄、出版與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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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期間台灣實施「皇民化」政策,若台灣家庭中大多數的成員都能說日語,並遵照日本習俗,便可由各州廳政府頒發「國語の家」或「國語家庭」的牌子。

面對「敵國」的態度

一九四三年,皇民奉公會指定的〈米英擊滅の歌〉(矢野峰人作詞、山田耕筰作曲)正式公布 ,透過廣播電台在台灣各地放送。歌名中的「米英」,是指「美國」及「英國」,日本偷襲珍珠港後,就將美、英列為頭號敵人,稱呼為「鬼畜米英」,呼籲東亞人民抵抗歐美帝國的侵略,成立「大東亞共榮圈」,日本各地動員民眾舉辦「米英擊滅大會」,以集會演講等方式強化民眾對於英美等國的厭惡。

此時,日本帝國在太平洋戰爭中節節敗退,必須更加強民心士氣,因此在〈米英擊滅の歌〉歌詞中強調,要一億同胞(當時日本帝國境內總人口數)起來,一同打擊、消滅敵國美英,打倒這兩個在大西洋東、西岸的國家,以爭雄世界之姿的吸血鬼。

一九四三年九月,古倫美亞唱片發行〈米英擊滅の歌〉,由歌手伊藤武雄主唱,這張唱片上可以發現,公司原本的英文商標「Columbia」已被刪除,改為日文的「ニツチク」,為何有此改變?其實源自當時日本在戰爭體系動員下,對敵國(主要是美、英等國)語言的淨化運動,要求人民不能使用敵人的文字、語言,而企業的商標也不能使用外語,因而將英語及其他歐洲語言(不包括德語)稱為「敵性語」(てきせいご)。

在當時的軍國思想下,英語等外國語言被認為是「輕佻浮薄」的「敵國語言」,一九四○年後,原本在日本社會使用的大量外來語,被改寫成本土語言,例如棒球運動使用的詞彙多為英語翻譯,常在球場上聽見的「出局」一詞,英文為「out」,日語以外來語翻譯為「アウト」,但被視為「敵性語」,就改為「引け」(意為「收攤」、「下班」)。這種更改在當時比比皆是,而在唱片工業上,「唱片」日文原是「レコード」,也是英文「record」外來語,此時就改為漢字「音盤」(おんば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