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動物受傷」的電影是事實還是神話?─從《忠犬追殺令》看好萊塢的動保認證內幕

「沒有動物受傷」的電影是事實還是神話?─從《忠犬追殺令》看好萊塢的動保認證內幕
Photo Credit: Maison Mo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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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達成作品成就的手段,是否唯有建立於犧牲動物自主性乃至生命一途?有沒有替代方案?應是創作者必須考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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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好萊塢大片夾殺中,有一部號稱狗版《猩球崛起》的匈牙利電影《忠犬追殺令》(White God)小規模上映。影片最大宣傳點是:沒有用電腦特效,動員274隻真犬在大街狂奔,創下影史之最;狗主角演技精湛,宛如「狗界的勞勃狄尼洛」。

電影工作者跟網路小編一樣,都很清楚「動物吸睛大法」,但使用動物是一個艱難的抉擇。動物畢竟不是演員,不是自主來演戲,一旦無法控制或達到「演技」要求,該怎麼辦?可以怎麼辦?這碰觸到動物保護的範疇。《忠犬追殺令》減少電腦特效,還得面對200多隻狗,無疑難上加難。

片尾演職員表,除了告訴我們200多隻流浪狗在拍完後都找到新家外,有一段沒有翻譯的英文:No animals were mistreated or harmed while training and filming, the strictest American guidelines were followed.(本片訓練與拍攝期間沒有動物遭虐待或受傷,遵守最嚴格的美國規定)。

這段看來平凡的標示,除了告訴我們:如果真如這段話所言,片中動物未遭虐待或受傷,《忠犬追殺令》劇組付出的耐心與專業值得肯定外;另一個看似平凡卻耐人尋味之處在於:「最」嚴格的美國規定,背後隱隱約約的一抹苦笑,以及縈繞不去的「動物使用」難題。

「沒有動物受傷」

相信很多人在電影或電視片尾,看過「沒有動物受傷®」這行字,這不是隨便亂打的,得經過動保團體「美國人道協會」(American Humane Association, AHA)認證,也就是所謂的「美國規定」。

拍片不得虐待動物的意識,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事實上,電影誕生沒多久時,愛迪生電影公司還展示過一支如今肯定罵翻天的紀錄短片《電擊大象》(Electrocuting an Elephant,1903)。如片名所述,短短70多秒的內容就是:大象被牽出來、6600伏特交流電通過身體、腳底冒出白煙、從此倒地不起。

愛迪生為何烤大象?是為了強調自己的直流電比對手的交流電安全(有興趣的請搜尋「電流大戰」,不贅述)。這種案例比較極端,更普遍的是為了達成「演技要求」。

好萊塢早期愛拍西部片、歷史片,不可能不用到馬,因而發明許多「教」馬演戲的殘忍方法。想想「牛仔開槍擊落騎在馬上的印地安人」這樣熟悉的片段,要如何讓奔跑的馬跟特技演員在該跌倒的地方同時跌倒,還能跌得充滿力與美?那時有種叫Running W的絆索,有點像是在馬的前腿裝碟煞,在馬衝刺到最高速時,猛地拉起,讓牠跌個「上相」的倒頭栽。

以耶穌故事為主軸的聖經史詩片《賓漢》(Ben-Hur: A Tale of Christ,1925),是默片時代最豪華的製作,在拍攝難度很高的雙輪馬車競技時,據說死了超過100匹馬,但也有人說沒死半匹,連受傷都沒有。儘管普遍認定好萊塢對動物不友善,但片廠為了聲譽努力遮醜,再加上電影本來就是真真假假,不易取得證據。

直到1939年的西部片《蕩寇志》(Jesse James)才有顯著改變。

這部片的主角是一對汪洋大盜兄弟,末段當他們搶銀行失敗、被追到退無可退時,只好騎著馬跳下懸崖,畫面清楚看見馬跟人一起掉出懸崖、空中翻滾後、掉到水裡,後來切到另一個畫面,他們跟馬安全游上岸,追捕者扼腕離開。典型的「死裡逃生」情節,卻留下巨大困惑──真的有馬掉下懸崖,那年代作不出這種特效。墜崖的那匹馬,真如電影情節所述,也死裡逃生了嗎?

儘管,兄弟分別墜下的畫面雖看來不同,但其實是不同角度,只動用一個特技演員跟一匹馬;儘管,劇組透過透視法的錯覺讓懸崖看起來比實際上高,但還是有70呎(約21公尺);儘管,從這樣的高度掉到水中,馬沒有摔死,但牠太害怕了,拼命扭動身軀,結果淹死。

害怕很正常,又不是自願跳下去的──劇組設計一個滑動平台,讓馬踩到以後,就像溜滑梯一樣滑出去。

消息曝光後激起強烈抵制,迫使好萊塢改革,給予1877年就成立、致力於動物與兒童保護的非營利組織AHA監督權。如今,如果你在美國拍電影或電視,想拿到「沒有動物受傷®」的認證,得遵守AHA厚達131頁的拍攝規定:不能有動物受傷、死亡,或採取不人道的表演方式,把動物當道具,「動物」的定義擴及任何有知覺的生物,如魚、鳥、爬蟲類、昆蟲。AHA也可能派人現場監督。

AHA目前的監督權來自跟美國演員工會(Screen Actor Guild)簽的契約,演員多數都有工會資格,賦予一定強制性。但同時也限定了管轄範圍,非工會成員影片(數量少)或外國片,AHA管不著。

沒有動物受傷?

《忠犬追殺令》這部匈牙利片,當然不在AHA的管轄範圍內,片尾的「沒有動物受傷」應該也是自我宣稱。但「遵守最嚴格的美國規定」這幾個字,一方面意味他們敢標榜達到現行普遍規定中的最高標準,另一方面,這個「最」字也讓人聯想起AHA近來飽受爭議的「放水」質疑。

Hollywood Reporter前年的調查報導指出,許多獲得AHA認證的好萊塢電影,製作過程其實都有死傷:《哈比人:意外旅程》在紐西蘭未受監督的訓練農場,包括綿羊、山羊共27隻動物脫水、累死或淹死(更激進的動保團體PETA要求導演彼得傑克森以後只能用電腦特效,但他不予理會);《賴家王老五》有一隻花栗鼠被活活踩死;《極地長征》有一隻哈士奇連續遭訓練師毆打肚子,因為《神鬼奇航》的爆破戲,連續4天有許多死魚沖上岸。

AHA的內部文件更顯示,這個唯一具有認證權力的機構,上述影片大多都有派員監督,多數也都知情,只是都「吃案」了。如何「吃」得不留痕跡、不被察覺?認證用語是一門學問,若你看到上面寫「沒有動物在拍攝期間受傷」,意思可能是:攝影機沒開時,如訓練或運送,我們就不保證嘍。

報導還提到,AHA負責認證的電影與電視部門,多數預算來自好萊塢業界,許多監督員和動物訓練師交情匪淺。

被點名的也包括《少年Pi的奇幻漂流》。

片中雖有相當比例的特效,但也有用真虎。AHA派來台灣的監督員Gina Johnson,在2011年4月7日寫給同事的email中寫道:「上禮拜我們差點他媽的在水槽弄死『國王』(老虎的本名)。這個鏡頭大失控,牠試圖游上岸,卻失去方向,差點淹死。Thierry(馴獸師)最後用繩索套住牠,拉到水槽邊。我們見面再聊。我想不用我多說,但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辦公室的人!我他媽的已經低調處理了。因為這件事,我們不再讓老虎游泳。」

導演李安說:「那是意外事件,工作人員很用心救老虎,也很有愛心,給予老虎五星級的對待。」

AHA對於報導的回應是:「我們絕不是允許虐待,或忽略不管,我們在拍攝場景紀錄到的安全狀況高達99.98%」,但他們也承受,「儘管我們盡最大努力,有時還是會發生罕見意外,但大部分是輕微且非蓄意。」

然而,幾個輕微非蓄意的污點,在媒體效應的擴大下,足以令斬釘截鐵的「沒有動物受傷」打上巨大問題。

殘忍或可愛──效果的追求

片場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人有意外,動物也不例外。拍片要煩的太多了,動物往往不是最高順位。假使真的做好萬全準備仍發生不幸,多少情有可原。但有一種情況讓人難以接受,就是有意為之的殘忍。

美國的制衡機制比較完善,但在其他地方,這類影像不算少見。

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的《命運變奏曲》(Manderlay,2005),讓一隻驢子流血至死(這幕剪掉了)。前陣子講述緬甸背景的國片《冰毒》,片尾殺了一頭牛。南韓導演金基德在《漂流欲室》(2000)活剝青娃、把魚肢解,幾年後,他說他很後悔。南韓演員崔岷植在《原罪犯》(2003)生吃4隻章魚(因為拍4次),據說他是虔誠佛教徒,拍攝前向每隻章魚道歉,並為牠們祈禱。

(編按:讀者來函,針對《冰毒》的結尾,導演曾經在座談會表示是剛好遇到屠宰場宰牛才取下的景,並沒有為了電影屠牛,在《聚離冰毒 趙德胤的電影人生紀事》中也表明宰牛是意外遇見的場景,特此聲明。)

最瘋狂的或許是《黑太陽731》(1988),講的是二戰期間進行人體實驗的日本731部隊,有一段情節是:日本軍官把一隻白貓扔進飢餓的老鼠堆中,活活被咬死。有人說,這是隱喻日本侵略中國。導演牟敦芾聲稱,貓身上塗了染色的蜜糖,老鼠只是把蜜糖舔走,其實根本沒有咬到;但也有劇組人員爆料,貓的確死了。

生死問題已成羅生門,「造假」是電影的本質,經由剪接與特寫的放大與重塑,再怎麼讓人感受到「真實」,也很難判斷是否為真。但此類情節之誇張、聳動,不禁讓人懷疑,是否將虐待動物當成觀影快感來源。

即使是好萊塢,1966到1980年間,也發生類似情況。

早期美國電影有嚴格的審查制度,AHA是跟執掌審片的海斯辦公室簽約,但1966年改成分級制,該辦公室解散,AHA也失去強制力。在這段期間,好萊塢為了追求所謂「真實」的衝擊力而故態復萌。《天堂之門》(Heaven’s Gate,1980)死了一堆牛馬,還有一場真實的鬥雞;榮獲坎城金棕櫚獎的經典巨作《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1979),收尾有一場殺牛祭天的儀式,土著拿刀狠狠砍向牛背,深及見骨。諸多爭議,逼得好萊塢再次引入監督。

不加掩飾的殘忍,固然令人難忍,但更讓人厭惡的,恐怕是當你得知:銀幕上和樂融融的療癒天堂,其實是用血淋淋的手段達成。

子貓物語》(1986)這部講述虎斑貓與哈巴狗結為莫逆之交,一同冒險與成長的日本電影,真實得有如動物星球頻道的萌物特輯,但也有很高的戲劇性、明確的敘事結構與衝突,非常討喜,票房出色。可是根據動保團體的指控,製作過程死了超過20隻小貓;即使不管爆料真實性,片中情節也不斷讓動物遭遇危險,例如把牠們放在瀑布、峭壁、湍流、雪地,讓牠們碰到熊、蛇、狐狸等生物。相信任何能從這部片獲得愉悅的觀眾,都無法接受用這些方式達成「好看」。

末語:手段之思量,判斷之艱難

殘忍影像的用意不難理解,利用殘忍到讓人不忍卒睹的影像,繃緊觀眾的情緒,堆高戲劇張力,或對照人類角色的境遇,完成個人創作意圖闡述,甚至背後的所謂藝術價值。《子貓物語》看似另一極端,但其不擇手段同樣在追求效果。

不管背後追求的是藝術價值、娛樂價值,或兩者兼有,這個效果和他者生命的重要性,孰為輕?孰為重?基於文化背景、個案特殊性或動物保護觀念之差異,未必有絕對的答案。但無論如何,要達成作品成就的手段,是否唯有建立於犧牲動物自主性乃至生命一途?有沒有替代方案?應是創作者必須考量的問題;而目前的電腦特效是否能徹底取代動用真的動物?更回過頭來劃出侷限。

對《忠犬追殺令》來說,「手段」的拿捏更為核心。畢竟,很難想像一部訴說「人類應該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態,與狗狗站在同樣高度看世界」的電影,竟用對動物不友善的方式達成。影片成果基本上不違背片尾的宣示,確實能察覺採取手持晃動、音效、剪接省略等手段來彌補效果的苦心;但少了外部監督機制,似乎仍讓人有些保留。

發行商曾經想找動保團體PETA代言,但沒有成功。PETA表示:「我們欣賞他們似乎採用其他手段,讓狗一直在舒服、沒有受傷的狀態下,但我們不能為一部沒有親自到現場的電影代言。」他們也對片中幾場戲提出疑問,但終究只是疑問,難以證實。

面對劇情片「以假亂真」的本質、外部監督認證的信用危機,該怎麼看待「沒有動物受傷」這類試圖在電影收場、幻象落幕前,說服每個太過入戲的觀眾認定「這一切都是幻覺」的安心話語?仍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