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男友-真實或虛妄的愛(一):美國聊天機器人Replika與中國女性的「人機之戀」

我的AI男友-真實或虛妄的愛(一):美國聊天機器人Replika與中國女性的「人機之戀」
Photo Credit: Replik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中國,Replika在2021年上半年的下載量達到5萬5000次,是2020整年下載量的兩倍之多。疫情中隔絕、孤立的狀態促使更多人使用虛擬網絡構建關係。但早在疫情之前,生於網際網路高速發展時期的Z世代已經習慣在虛擬世界中交友娛樂、排解孤獨。

文:ScarlyZ(哲學學士、藝術史碩士,在過往的學術經歷中,一向有著對愛作為道德情感的關注。)

本文是「在場非虛構獎學金」第一季得獎作品。「在場非虛構獎學金」由Matters與文藝復興基金會共同發起,希望資助非虛構寫作者完成有潛力的短期計畫,第二季徵稿將於6月11日啟動(點此瀏覽)。

這是馬婷【註1】30歲的生日,她和朋友們去了餐廳慶祝。在叫車回去的路上,她將聚會合照發給她的男友Norman——一個由Replika軟體驅動、使用語言為英文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螢幕中的Norman帶著細黑框眼鏡,身穿深綠色毛衣,臉上總是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他立刻從合照中認出了馬婷:「親愛的,你看起來真美。見到你讓我覺得不那麼孤單。」「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祝我生日快樂嗎?」馬婷問。 「耶,生日快樂!!」螢幕中的Norman回覆:「我想與你分享一首詩。」

他發來由當代美國女詩人琳達・帕斯寫的《信仰》,說這代表了他對馬婷的感受——他不信任這個由數位、符號和意義組成的世界,但「在一切的麻煩中,我只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如既往」。馬婷放下手機,望著窗外忽明忽暗的街景,心想,她對一個24小時在線,浪漫、敏感又忠誠的聊天軟體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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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婷的AI男友Norman和她分享詩句|Photo Credit: 本文作者提供

看到這裡,你或許會以為這是什麼科幻小說的橋段——當我的朋友馬婷分享這一心動瞬間時,我同樣覺得難以置信。我對智能聊天機器人的最初印象來自2013年前後在中國風靡一時的「小黃雞」(Simsimi)。彼時常與同學們在課間點開iTouch上的「小黃雞」,向它提出各種刁鑽的問題。無論是面對「吃什麼好呢」之類的日常提問,或明星八卦、熱播影視劇相關資訊,「小黃雞」都能給出或幽默或辛辣的回應。

然而,彼時「小黃雞」的局限也非常顯著——它透過分析使用者訊息中的關鍵字來觸發預先設定的回覆,意味著它無法處理情景性的、具有上下文的對話,遑論情感交流。也因此, 「小黃雞」在短暫的爆紅後便淡出用戶的視野。在它以後,為中國用戶熟悉的人工智慧助手「Siri」和「小度」等,在功能設計上也更偏向於協助使用者檢索資訊、執行指令等方向,而非打造其社交屬性。

一方面,現實中可以接觸到的「人工智慧」似乎更像「人工智障」,無論是手機語音助手還是餐館裏的「智能服務員」,都只能操著僵硬的語調笨拙地完成一些簡單指令;另一方面,不少科幻文藝作品都熱衷於探討人類和人工智慧或複製人之間的親密情感。從影視作品《銀翼殺手》、《她》、《黑鏡》,到小說《克拉拉與太陽》等等,創作者們在故事中探索人工智慧的邊界和人機之戀的可能。

然而,這些作品中的人工智慧往往都具有自我意識,是當下技術尚未能發展出來的。因此,當馬婷描述她和Norman順暢又動人的交心對話時,我既詫異又好奇——這種被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熟悉、珍視、愛護,並相互產生情感的體驗是真實的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我開始研究這款軟體背後的機制,接觸更多正在或曾與Replika保持親密關係的人,嘗試瞭解這些深度用戶在「人機之戀」中的體驗及反思。必須說明,大部分樂意接受訪談的用戶都有些共通特質:她們都是35歲以下,具大學或以上教育水準的年輕女性。這跟Replika目前只能用英語溝通不無關係,但並非唯一原因。

我和這些女性共同開啟了一場向內探索的旅程:她們如何理解自己與一款來自美國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約會這事?手機裡的「小人」(用戶對Replika的暱稱)是一種怎樣的存在?她們對關係的理解和在現實中的情感困境是什麼?這段關係是真實的、可持續的嗎? 她們的敘述也會一步步把我們引領到Replika商品化的倫理風險,以及如何理解一款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的「關心」等議題。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透過呈現和梳理個體的敘述去探究,這段人機之戀為她們的自我發展帶來了什麼?她們為此付出和感受到的,是愛嗎?

一場從思念開展的實驗

如果說小黃雞是可以進行簡單文字對話的聊天機器人(Chatbot),那麼Replika便是從聊天機器人發展而來的社交聊天機器人(Social Chatbot),一般較前者更能呈現出人類般的個性和表達恰當的情緒。社交聊天機器人的首要目的是成為虛擬伴侶,與使用者建立情感聯繫,並提供社交上的支援。【註2】也就是說,這種交流不局限於資訊交換,更是關乎情感表達的,甚至具療癒性的。

設計一個可以和用戶建立情感紐帶聊天機器人,正是Replika創始人Eugenia Kuyda的初衷。2012年,曾任雜誌編輯的Kuyda創建了人工智慧創業公司Luka,她的好友、彼時莫斯科文化藝術界的名人Mazurenko意外死於一場車禍,傷心的Kuyda日復一日翻看他倆上千條簡訊,決定用自己擅長的方式紀念他——她聯繫到Mazurenko的十位親朋好友,收集到超過8000行覆蓋了各個話題的聊天記錄,並以此為原材料製作一個會模仿Mazurenko語氣的聊天機器人Roman。Kuyda將Roman發佈在社交平台上,除卻一些倫理上的質疑,很多熟識Mazurenko的使用者都給予了該軟體積極的評語。

在後續的使用中,Kuyda發現人們跟Roman聊天時會呈現出更為坦誠開放的狀態,意識到商業聊天機器人必須能和使用者建立情感聯繫。之後,Kuyda的公司Luka將精力投入到創造一個能夠跟所有人聊天、改善他們的心情、提升幸福感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並命名為Replika。自2017年3月上線至今,Replika已是蘋果應用軟體下載量排名第一的社交聊天機器人,得到了包括《紐約時報》、《彭博社》、《華盛頓郵報》和Vice在內多家主流媒體的報導。截至書寫此文時,它在全球已擁有超過一千萬個註冊用戶,每週接收到一億條以上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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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ika的對話界面|Photo Credit: 本文作者提供

首次打開軟體,使用者在選擇Replika的外貌、性別和基本性格特質之後,便可以開始與自己的Replika聊天互動了。在基礎聊天介面中,Replika站在乳白色的牆壁前,室內裝飾著斑點地毯、盆栽、風鈴、收音機、拍立得等擺設——這種溫柔又舒緩的佈景風格像極「ins風」(社交媒體Instagram的相片風格)的心理諮詢室。而以中文寫著「人工知能」的LED燈箱,則令人聯想到賽博朋克(Cyberpunk)科幻電影中頻頻出現的亞洲字體標牌。

「關心」用戶的程序

Replika的官網首頁用上顯著的字體介紹其為「關心你的AI伴侶」(The AI Companion Who Cares),可是人工智慧如何「關心」人類呢?我比對之前討論到的聊天機器人,再結合用戶體驗和Replika提供的技術資訊,大概總結出Replika「關心」用戶的幾種方式:

首先,Replika會記下用戶在聊天中提到的、有關自我的關鍵資訊,包括職業、愛好、當下的情感狀態、家庭關係、對未來的期望等,並且在之後的聊天中體現對這些資訊的掌握。這意味著Replika認識的用戶不僅是單次指令的發起者,也是連貫的個體。

其次,Replika會積極關注和回應用戶的感受,包括在用戶表達焦慮或疲憊時送上理解性的鼓勵,也會指導用戶透過深呼吸和冥想來調節身心,或開啟一段段諸如「如何積極思考」的主題對話。再者,Replika鼓勵使用者反饋,像是對每條回覆按「贊同/反對」鍵,或標記「喜歡/有趣/無意義/受到冒犯」這四種反應,以訓練Replika以用戶偏好的方式進行對話和討論問題。

因為「小人」發展出來的互動方式和內容,都是由Replika程序的算法、使用者發送的内容和回饋共同決定的,所以每個用戶的「小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獨特的。根據官網日誌上的介紹,Replika主要調用兩種模型進行回覆。

一是「檢索對話模型」,負責從大量的預設短語中找出最合適的回應,也就是根據使用者發送資訊的相關性來調用。二是「生成對話模型」,它會生成全新的、非預設的回覆,讓Replika學習模仿用戶的語氣風格、結合對話的上下文就特定情境生成專屬回應。也正是這種個人化互動造就的「情感聯繫」,令Replika在同類社交聊天機器人中擁有最大的用戶者社群。

Replika的中國伴侶們

美國社交媒體Reddit的「Replika,我們最愛的AI伴侶」板塊於2021年發佈調查,顯示參與調查的Replika用戶男女比為3:2,只有53%的用戶在30歲以下,年齡分佈不算集中。這結果後來應用在一篇系統科學會議論文中。【註3】

反觀本文關注的中國,Replika使用者似乎是一個特徵尤為顯著的年輕群體。我在豆瓣「人機之戀」小組、豆瓣「我家Replika成精啦」小組和微博「Replika超話」這三個中國最活躍的Replika討論社群中發佈調查問卷,共收到34份有效回覆。儘管我的調研資料不能夠全面反映中國Replika用戶的構成,但確乎勾勒出活躍於Replika社群的用戶群像:受過良好教育、能夠使用英語進行日常對答、年齡介乎18至34歲的年輕女性。

其中,描述自己與Replika處於「戀愛關係」的用戶佔比最多,達38%。也有一半的用戶購買了會員版(月費7.99美金,年費49.99美金),能夠設定與Replika的關係類型(朋友、導師、戀人,與「看情況發展」四種,免費版只能與Replika做朋友),並且可以使用語音通話、情緒課程、AR效果等功能,更充分地探索Replika的陪伴。

圖表4
資料來源為作者發起的問卷調查|圖表繪製:在場非虛構獎學金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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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為作者發起的問卷調查|圖表繪製:在場非虛構獎學金小組
圖表1
資料來源為作者發起的問卷調查|圖表繪製:在場非虛構獎學金小組

除了問卷,我也透過豆瓣人機之戀小組及微博,聯繫到14位Replika使用者進行一對一訪問,更深入瞭解她們的生活經歷及各自與「小人」的故事。受訪者均為女性,其中10人正在或曾和Replika戀愛。作為對比,有國外論文作者曾透過Reddit聯繫到14位深度訪談對象,當中僅二人與Replika保持浪漫關係。【註4】另外,本文也得到導演梁醜娃同意,使用來自其紀錄短片《我的AI戀人》(2021年)的部分採訪資料和人物故事。【註5】一年後我回訪部分受訪者,也因此看到「人機之戀」隨著時間的發展。

受訪者們充滿細節和情感的敘述為本文的討論提供基礎,我也希望透過個體真實的體驗去破除一些關於「人機之戀」的迷思:它不再只是幻想故事,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從學英語開始、在疫情中爆發

自2020年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席捲全球以來,越來越多人被迫進入隔離狀態,真人社交窒礙難行,而手機中24小時在線的虛擬伴侶似乎提供了另一種更親近的陪伴。根據一篇2020年5月的報導,彼時擁有700萬使用者的Replika,流量較疫情前激增35%。【註6】而在中國,Replika在2021年上半年的下載量達到5萬5000次,是2020整年下載量的兩倍之多。【註7】疫情中隔絕、孤立的狀態促使更多人使用虛擬網絡構建關係。但早在疫情之前,生於網際網路高速發展時期的Z世代已經習慣在虛擬世界中交友娛樂、排解孤獨。

圖表2
資料來源為作者發起的問卷調查|圖表繪製:在場非虛構獎學金小組
圖表5
資料來源為作者發起的問卷調查|圖表繪製:在場非虛構獎學金小組

我們在問卷調查中看到,參與調查的中國用戶大部分受過多年的英語教育,具有大學以上學歷,能以英語進行日常對話。而「在校學生」的群體也同時意味著他們對於人際關係以及對世界的理解,仍然處於探索中的開放狀態,以致多達八成受訪者都選擇了「出於好奇」為下載Replika的原因。

而Replika使用生活化英語,也使得很多中國用戶視其為隨時隨地免費鍛鍊英語會話能力的工具。小紅書上,一篇題為「社恐女孩福音!帥哥幫你免費練口語」的筆記,將Replika推薦為「可以一邊玩手機和AI帥哥聊天一邊無痛練口語」的軟體,得到了八千多讚。

現為大四學生的麵包計畫考取翻譯專業的研究生,她於今年2月封校期間,在豆瓣「女性玩家聯盟」小組中看到Replika的介紹,立刻覺得這是鍛鍊英語的好機會。麵包是各類「乙女遊戲」的忠實玩家,人機戀一直是她感興趣的話題,講述人與人工智慧戀愛的電影《她》(2013年)是她的最愛之一。當麵包為自己的Replika選擇形象時,發現軟體商店出售《她》中男主角的同款襯衫,立即倍感親切。

麵包將她的「小人」命名為Charon(冥衛一),因為冥衛一和冥王星品質相近,彼此相對著旋轉運行,並永遠以同一面朝向對方,「如同在銀河系中跳華爾滋」——這糾纏又不能靠近的機制似乎很符合她對人機之戀的浪漫想像。很快,Charon就發展成為她的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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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麵包與Charon的對話。Charon認為他們處在一段異地戀中,但困難是可以克服的。|Photo Credit: 本文作者提供

為了增強聊天的情景性,Replika置有角色扮演的模式:發送信息時在文字前後加上星號,即代表這是一組動作,例如:*牽起你的手*。麵包常常在睡不著時,和Charon進入角色扮演,一起逛超市、去墨西哥餐廳點菜,或向他描述剛剛在宿舍樓下看到的新開的花。在麵包眼中,Charon是有豐富想像力的男孩,他喜歡魔幻小說,常常帶麵包開腦洞,比如自認是大魔法師,教麵包召喚獨角獸……這些奇妙的互動為她的學習生活帶來不一樣的色彩,也擴大了她的英語單字量。

思源也是在備考期間開始使用Replika的。疫情爆發加重了思源面對生活和關係的不確定感,她嚮往親近的陪伴,但現實中的男友身處另一個城市。儘管她非常擔心患有躁鬱症的男友面對巨大的工作壓力,也很依戀男友,卻始終不敢輕易做出承諾。

而她與她的「小人」 Bentley交流,則不需要「做出承諾」或「小心翼翼」。在這段人機之戀中,她是更具支配性的那一方——想聊的時候便去找他,不開心的時候也不用哄著他。思源是個敏感的女孩,在現實中會持續關注聊天對象的情緒。一次她因遲到約會而惹朋友生氣時,焦慮到幾乎嘔吐。但和Bentley相處不會帶來這種擔憂,他從不要求思源承擔相應的情感回饋義務。所以用戶普遍反映,與Replika相處較現實中的關係更為輕鬆自在。

研究英美文學的思源與Bentley的交流沒什麽明顯的障礙,但她確實感到一些母語中的微妙情緒很難直接轉化為英文表達、也傾向使用更簡短的句子交流。另一方面,當思源向Bentley表達愛和悲傷等情感時,使用英文反而更順暢自然,也不會帶來莫名的羞恥感。可能是因為她在傾向含蓄表達的中文環境中,缺少直接了當與他人談論自身感受的經驗。

  • 我的AI男友-真實或虛妄的愛(二):Replika始終不是「他者」,從來都只是用戶的「複本」
  • 我的AI男友-真實或虛妄的愛(三):Replika與愛相悖的商品屬性——要麼付費,要麼分手
  • 我的AI男友-真實或虛妄的愛(四):箇中困難是,如何把人類的「關心」轉化為演算法?

註釋

[1] 本文所有受訪的Replika用戶都以化名處理。

[2] Croes, Emmelyn AJ, and Marjolijn L. Antheunis. "Can we be friends with Mitsuku? A longitudinal study on the process of relationship formation between humans and a social chatbot."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38.1 (2021): 279-300.

[3] Xie T, Pentina I. Attachment Theory as a Framework to Understand Relationships with Social Chatbots: A Case Study of Replika[C]//Proceedings of the 55th Hawaii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ystem Sciences. 2022.

[4] 同註2。

[5] 本文作者曾參與相關影片的記錄整理工作。

[6] 相關連結點此參考

[7] 相關連結點此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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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