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石明謹:從警察、球評到時事評論,變動的人生造就不被體制框架的靈魂

【專訪】石明謹:從警察、球評到時事評論,變動的人生造就不被體制框架的靈魂
Photo Credit: 人本教育札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左盃」石明謹在訪談中提到,「翻轉事情的正反面,同時看或反著看,往往會看到真貌或核心。」這句話代表了他的人生觀,或許這就是為甚麼他在主播台上能靈活講解,隨時抓到觀眾有興趣的話題,並將球評的工作從球賽的框架中打破,讓他能從一眾球評中脫穎而出,成為看世足賽或甚至足球轉播時不可或缺的聲音。

文:徐莫默

石明謹,人稱左盃。交通警察、足球球評、裁判、台北市足球發展會諮詢委員、台灣足球發展協會榮譽理事長。曾發行雜誌《足球主義》,致力推廣足球運動也關注社會改革平權議題,常在社群媒體上針貶時事,打破台灣人對警察的刻板想像。

1982年起我開始看世界盃足球賽,早期沒有太多賽事直播,轉播技術也不先進,只見電視螢幕裡兩隊二十二個球員加上裁判像小人般跑來跑去,常搞不清楚球是誰傳給誰,只有進球的前鋒、被進球的門將有較多特寫,也無法好好欣賞球員足下美技,讓很多人看足球賽五分鐘就想睡。

我在2014年世界盃開始關注外號叫「左盃」的球評石明謹,他解說球賽規則戰術清楚易懂,用詞幽默靈活,只要打開電視發現是由左盃轉播,即使是三更半夜的球賽我都看得津津有味。

左盃對球員成長背景如數家珍,聽他行雲流水地說故事講內幕,會以為有些球員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或懷疑他是否是某些球隊的幕後贊助者。有時看到他黑著眼圈頭髮領帶微亂,像從哪裡剛剛趕過來,但球賽一開始他就精神奕奕,妙語如珠。後來知道他本職是交通警察,又在臉書看到他對國內外時事犀利幽默的短評,真是超乎我對「警察杯杯」的想像。

2022年台灣女足睽違32年終於有打進世界盃的機會,晉級關鍵賽時以一球之差輸給越南,石明謹第一時間在臉書發文:「沾了妳們的光,我們才能做夢。」他以短短幾句話鼓舞安慰了大家輸球低落心情。

對球員處境感同身受,在生活中看出事情要點,左盃不只是球評。

當球評、寫文章,讓人多認識這個世界

石明謹是從1986年看墨西哥世界盃後喜歡足球。1985年,世界盃舉辦前一年,墨西哥發生大地震,世界盃面臨停辦危機,但墨西哥堅持舉辦,當年還打進八強,墨西哥的堅韌讓小學生石明謹印象深刻,從此愛上足球。

有些球評擅長分析數據或戰術,他則喜歡看球員反應:「看表情就知道要輸還是有希望!」「人在挫敗時有兩種反應:一蹶不振或是表現異常卓絕,看球賽也是,有的隊伍被進了一球便如喪考妣,有的則是發瘋反超。」

感受球員氣場是他覺得球賽動人之處,「我是精神派球評!」他說。

他從轉播不知名隊伍的比賽裡得到訓練,這種比賽球隊資料少,常踢得超無聊,自己都不想看還要臨場觀察分析,但這個經驗讓他快速成長,對日後轉播重要比賽時大有幫助。他說:「球評工作最重要的不是讓觀眾看了球賽後對於戰術理解提高,而是要把觀眾繼續留在螢幕前。」

石明謹留住的不只是足球觀眾,他企圖讓閱聽者對足球歷史環境有更深刻的理解,他認為「所有的事情都是教育,掌有話語權要想著自己是否能讓人多認識這個世界,產生新的哲學跟創意。」

他是警察公務員,對社會大小事敢說敢批判,發文幽默一針見血,簡短話語就能翻轉人的思考;從警察到球評,他進而用文字力量影響社會。這股精神熱力到底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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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人本教育札記

變動的童年與青少年

石明謹小學時因為父母工作變動唸過四間學校。低年級時父親創業開工廠,全家住在沒有浴室的工寮,只能燒熱水混冷水在廁所洗臉台站著洗澡。後來工廠倒閉,爸媽賣魚丸貢丸、愛國獎券,開計程車、開公車,去電子工廠做事,擺地攤賣衣服⋯⋯什麼都做。

在他五年級時,爸媽終於存夠錢買房子,家中有了浴缸可以泡澡,成了石明謹童年印象最鮮明的事件。直到現在石明謹每天都要泡澡,他說可能是兒時生活的心理補償。童年的艱辛現在說來一晃而過,但當時父母為生活奔波不放棄的意志,鄰居好心的收留,或許都成為他人生面臨選擇的底蘊色?

90年代李登輝總統推動南進政策,石明謹的父親被找去馬來西亞工作。「兩個禮拜就決定要去馬來西亞,我都來不及跟國中同學好好道別。」他說。人面對改變會產生兩種選擇:一種是拚命適應走進新生活,或是待在自己文化圈裡求舒適,石明謹屬於前者。

馬來西亞是多種族多語言的國家,石明謹念的是華語獨立型中學,上課大部分用華文,但須修滿一定時數馬來文,課本有英文、馬來文。他唸書的大三角是潮州人最多的市鎮,生活的檳城百分之七十是福建人,想交朋友就要學會人家的語言,所以他潮州話、福建話都會說,海外華人大都講廣東話,他也自然學會。「我的廣東話好到香港人會以為我是廣東人。」他說。

馬來西亞的初中一點半放學,高中兩點半放學,年滿十六歲就可以騎機車,下午放學後滿街學生,甚至學校有淋浴間,提供學生換便服後去玩。在台灣國中唸升學班的石明謹很是震驚,他問同學:「下午就放學?那接下來要幹嘛?」同學回他:「就玩啊,學生的任務不就是玩?」於是從初二到高中畢業,他前後參加九個社團,滋養自己的青少年時光。

「台灣剛好相反。大學是做學問的,結果大家拚命玩;國高中小孩精力旺盛,卻叫他們都坐在書桌前。」石明謹說,從這個求學經驗他看到台灣教育的迷思。

象棋帶他領略世界之大

石明謹在馬來西亞一直持續參加的社團是「華文研究社」跟「棋藝研究社」。

他到馬來西亞上學第一天,在班上自我介紹說喜歡下象棋,下課後就有個貌似四十歲老頭,手會奇怪抖著的同學過來約他參加校際象棋比賽,原來那屆棋賽還缺一個人,找他來替補,那年他們拿到冠軍。這個同學叫林蒼泉,曾拿過馬來西亞全國冠軍。

石明謹曾參加新北市(時為台北縣)棋賽拿到前四名,在台灣覺得自己很厲害,但跟林蒼泉一比,才知道什麼是天外有天。這位奇特的同學上課都在想像下棋所以功課很爛,他的生命就是用來下棋,十四歲就是青年國手。「他很受歡迎,因為班上只要有他在,他都是墊底最後一名。」

1992年亞洲杯象棋賽在檳城舉行,石明謹遇到跟他同樣十七歲的中國選手許銀川,他是全中國冠軍也是世界冠軍。看到世界第一好手下棋,石明謹當時的感想是:「我下棋拼盡全力也打不到林蒼泉一隻腳毛,而林蒼泉跟許銀川比,也是同樣程度之差,那我幹嘛那麼拼?我做這件事情的價值在哪?」

象棋跟球類比賽不同,球類有團體默契跟運氣戰術,而象棋不只是技術層面,而是世界觀維度的差別,體會到世界的殘酷,少年石明謹迷惘了。

升高二時他在關鍵比賽中輸了一盤該贏卻沒贏的棋,學校那次沒拿冠軍,他陷入低潮。林蒼泉此時跟他說:「你要不要接初中部的教導?如果覺得下棋很累,要不要改去教棋?」在他教導下的學弟後來奪回校際冠軍,這讓他領悟:「透過象棋讓我知道我很會帶動氣氛,很會教人,我找到自己的戰鬥位置。」

「象棋是容錯遊戲,是彼此累積失敗的過程。」象棋教導他:「人不用怕輸,能贏是輸的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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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導師──浪漫中去除教條框架

石明謹回憶馬來西亞中學的導師兼華文老師叫陳強華,是位詩人作家。上課教學生寫詩,學生若是在兩分鐘寫出一首詩,老師覺得可以,學生就可以下課,想不出來的人繼續想,因此每個人都躍躍欲試。

台灣的作文題目會出「論青春」,而陳老師出的題目是:「噢~青春!」;台灣的作文會出「論微笑」,陳老師會以「微笑是一棵樹」為題,既詩意也能申論,兼有心靈層次的藝術性。

台灣學生拿作文給老師看時都說:「哪裡有錯請老師改正。」陳強華老師卻問:「告訴我,你哪裡寫得好?」。沒有教條框架,教育理當教人思考,左盃具個人特色活潑又犀利的發文,是年少就啟動的培養。

從警察到球評,時時求進步

石明謹高中畢業後回台灣直接考大學,考上文化大學地政系沒去念,舅舅在警界服務,建議他去考獨立招生的警大,若不喜歡再重考,石明謹就這樣一路念到畢業,入職。採訪時他還是任職台北市的交通警察。

石明謹坦言:「我不欣賞警察的體制文化,但對我做的事情本身是有認同的。」若處理一件交通案件對人有幫助,他就覺得有意義有成就感。「我喜歡畫現場圖,會畫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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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的求學經驗讓他勇於投入熱愛的事物,他創辦《足球主義》雜誌,演講、寫專欄邀請國外球隊來台友誼賽,前幾年讀完警大法律研究所。「我純粹想知道研究所是長什麼樣子?想學到好方法跟吸收新知。」拿學位不是為了升官,他留在原單位想有更多時間推廣足球運動。

最近他考上體育研究所,別人問他已是專業球評還需要念研究所?他自覺看越多越覺得自己眼光狹隘觀念不清晰,若他在足球界已有影響力,更該把自己充實好。「把事情完整透徹傳達給會受我影響的人,這是我的責任。」他說。

互相對比,翻轉思考

「翻轉事情的正反面,同時看或反著看,往往會看到真貌或核心。」或許這是石明謹能在球賽現場靈活解說,或臉書短評總能敲到要點的原因,他也用這樣的觀點來看體育。

某次他邀請巴西一般高中足球隊來友誼賽,台灣前三名足球隊程度都差人一截,事後交流談到,在台灣通常是功課不好就被叫去打球,而在巴西老師會把踢得不怎麼樣的孩子叫來說:要不,你去唸書好了?

80年代日本足球很弱,他們選六十個踢得好的孩子進行特訓,但還是輸球。每天閉門練習為何成績比之前差?日本人請了美國青訓教練來指導,教練說日本弄錯方向了:「讓優秀運動員進步的關鍵是,讓比他差的人進步!」有足夠海量的參與者互相競爭,傑出運動員才真正能從那之中產生。

「阿根廷每年有幾百萬小球員在踢球,五十年才能出一個梅西。」

「人才極端集中並不能產出更多的人才,反倒可能磨損掉其他領域人才的可能性。」

有位比利時足球教練來教台灣孩子假動作,隔天小孩來了都做跟教練教的一模一樣(如同台灣好學生的表現),教練跟孩子說:「你不能做跟我教的一樣,不管對錯要自己想一個!」

教孩子踢後衛,台灣教練會說:「盯著球不要出腳!出腳容易被過球。」但外國教練會跟孩子說:「如果你覺得踢不到球就不要出腳,如果有把握把球拿下來就要出腳。」讓孩子犯錯累積經驗,踢球才會靈活,思維不同,教出來的孩子天差地遠。

運動的迷思,小孩的自主

台灣孩子運動的時間很受限,左盃用日本的例子來反思:東京都內可踢球的空間不多,但日本高中生為何都能參與?因為學校兩點半就下課,孩子們搭電車一小時去郊區千葉練球兩小時,搭車回東京才六點左右,這段時間台灣學生都在學校或補習班,運動也被爸媽安排在假日安親班,家長把各種才藝班塞滿就以為有在培養孩子。「這樣如何期待台灣小孩能自主培養興趣或有時間運動?」他質問。

石明謹接觸不少送孩子來運動的父母,也看到許多父母的焦慮:「如果我送孩子去踢球,萬一他踢不好怎麼辦?」「孩子上國中成績不好,就不讓他繼續踢球了。」「如果讀書不好或球也踢不好,最後就回來家裡公司幫忙吧⋯⋯」 石明謹無奈的說:「不去弄清楚孩子成績不好的原因,搞不好跟踢足球無關,踢球唸書不好都可以回來家裡,那為何不讓他做他喜歡的事情?」

有孩子很愛踢球,但踢不到先發,媽媽憂心:「該讓他繼續踢嗎?」 石明謹覺得教育孩子最重要不是成績而是態度,態度裡面最重要的是有沒有心、有沒有愛? 「人最難得的天賦不是跑得快跳得高,而是清楚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不要怕輸,持續前進

石明謹對台灣體壇的偽精英、體罰現象,或運動制度舊習的盤根錯節,有精準獨到的見解,體壇問題重重讓人喪氣,但左盃談論時目光發亮,滿懷對台灣運動發展的熱忱。

熱衷運動賽事的他,深刻知道什麼是輸的飲恨、贏的狂喜,所以在面對在2022年台灣女足世界杯資格賽的挫敗後,左盃說:「不用怕輸,能贏是輸的累積。」

人若能從一場場運動或人生的比賽裡,看到翻轉觀念心智升級的力量,就能有持續前進的動力。

本文經人本教育札記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原標題:從警察、球評,到時事評論者——訪石明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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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偉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