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外公在白色恐怖受害、父親是國民黨逃兵,阿根廷導演許煌《月影歸途》拍出台灣近代史縮影

【專訪】外公在白色恐怖受害、父親是國民黨逃兵,阿根廷導演許煌《月影歸途》拍出台灣近代史縮影
《月影歸途》劇照。Photo Credit: 木林電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追尋父親的死因,也為了看10多年不見的母親一眼,許煌和弟弟許懿在2012、2019年來到台灣,並在與母親和家人的對話之間,意外發現自己的外公陳適然曾是白色恐怖時期的受害者。

許煌:拍紀錄片前我對白色恐怖了解不多,阿根廷人多半也不知道這個事件。我知道台灣歷史,像是蔣介石,以及為什麼國民政府要到台灣,但我之前並不知道白色恐怖,是在台灣時才開始認識、閱讀這些。

《關鍵評論網》:你的母親從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白色恐怖受害者的?

許煌:她是在2019年我們第二次到台灣時,從她和哥哥們的對話中知道的。在此之前她可能知道關於自己父親的一些事,但她不相信,或許是因為她當時年紀比較小,或許這在當年的台灣這些話題還是禁忌,我不確定。

當我發現我母親的家庭和白色恐怖的連結後,我想知道更多關於白色恐怖的事,我採訪了一些台灣的人權、社運份子,包括鄭南榕的弟弟,想找出阿根廷和台灣恐怖主義時期的關聯。

我感覺在台灣,白色恐怖這個議題還沒有被好好的討論。在阿根廷,我們曾有過軍政府審判(juicio a las juntas)〔註1〕,但台灣這樣的審判從未發生。這是一個還待處理的轉型過程,而台灣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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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阿根廷軍人魏德拉(Jorge Rafael Videla,左三)與其他右翼軍官在2010年受審。魏德拉因在1976-1983年對異議人士的整肅行為,被判處無期徒刑,2013年死於牢裡。

台灣對於歷史真相的追尋,也就像我母親家人對於家族歷史的追尋;從我母親家人對白色恐怖的態度,也反應台灣現在的政治處境。我的大舅、二舅還是很害怕去談論白色恐怖,拍完家族在客廳討論外公的那天,我的舅舅打給我媽,說他們可能說太多了,怕政府會拿走他們的退休金。我的堂兄弟比較年輕,他們比較不擔心這個。

現在在台灣,是一個思考這個議題的新時刻,像是蔣介石的雕像被政府移除,這是一個非常有象徵意義的舉動。就像在阿根廷,我們在討論移除前總統羅卡將軍(Julio Argentino Roca)的雕像一樣〔註2〕,這都是新社會在思考的事。

《關鍵評論網》:在看電影的時候,發現整個家族在討論這段歷史時,帶著一點距離,講的好像是有點像是別人家的事。我想問的是怎麼理解「受害者」這個身份。你和你的家人認同自己是白色恐怖受害者嗎?

許煌:不,我不會說我自己是白色恐怖受害者,我對我家族的認識並不多。

我想我的家人也不會將他們自己定位成白色恐怖受害者。或許像我之前說的,我一些舅舅還是很畏懼政府,對於現在的新政府也抱著懷疑,考量到國民黨仍是台灣很有影響力的政黨,這樣的擔心並不過於牽強。

我有一個住在洛杉磯的舅舅說,或許我們可以告訴政府發生在我外公身上的事,爭取白色恐怖受害者的賠償。但其他的家族成員說,他們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說那些都是我舅舅們的說詞,他們也不想讓政府或其他人知道這個故事。我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但每個成員的說法都不太一樣。

我想他們在片中談論我外公的方式,是我們家族的表達方式,就像我媽媽談我父親的死的時候,有一種很冷漠的感覺。有趣的是,我也不想拍得太戲劇化,我不想人們一談到這樣的議題就開始哭,我傾向不對外展示家族的悲傷和痛楚,而是在他們很自然地談論時進行拍攝。

《關鍵評論網》:我想回頭談你的母親是什麼情況下到阿根廷的。在紀錄片裡有提到,她當初不想去阿根廷,還把護照撕掉,她是出於政治因素移民阿根廷的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許煌:到阿根廷不是我媽媽想要的,她是因為當時的丈夫想到阿根廷才去的,那時阿根廷是移民美國一個很好的跳板。就像在紀錄片說的,那個時代女人的生活掌握在男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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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林電影
導演許煌(後)與母親陳燕芳(前)

《關鍵評論網》:你在紀錄片裡提到,你的父親在阿根廷經營餐廳,但你母親說他在台灣是名軍人?

許煌:我父親在台灣是一名海軍,當軍艦經過巴西和烏拉圭時,他跳船進入阿根廷,成為一個逃兵,之後就沒有再回台灣。我父親在1960年代在阿根廷展開生活,他是最早到阿根廷的台灣移民,甚至是最早的華人移民。他先在阿根廷餐廳工作,後來開了自己的餐廳。

一些認識我父親的人告訴我,我父親總是在談論政治,談台灣,也談中國。他的父親在國共內戰時死於中國,他在10、11歲左右時成為孤兒,離開中國到了台灣。也因為他是孤兒,他被當時的國民政府的軍隊收養,被訓練成軍人,當時很多情況和他的孩子也是ㄧ樣。

《關鍵評論網》:這部紀錄片感覺你和你的母親都在找答案,但因為時間久了,找尋過程很困難。紀錄片中媽媽也說,「時間過很久了,現在去談這個做什麼?」想了解你為什麼還是要拍這部紀錄片?你是為誰而拍?

許煌: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過去十多年來我們都沒有見過媽媽一面,當我開始拍攝時,我只是想保存一點回憶,並紀錄她,我一開始並沒有想拍成電影。後來因為得到了拍攝的補助計畫,拍這部紀錄片是一個到台灣看她的契機,可以說是出於經濟因素。

我現在40歲了,我母親是在我20歲左右時到台灣,我花了半輩子的時間透過手機、相機看我的母親,透過拍電影,我能見到媽媽本人。拍攝過程我了解我母親更多,我們重新去建立母子關係,只是每次見面還是有攝影機擋在我們之間。

《關鍵評論網》:我可以理解成,雖然這部紀錄片觸及台灣白色恐怖、移民的歷史,但回過頭來,這主要還是關於你和你的母親、弟弟的關係?

許煌:是的,你也可以從我的家族歷史看見台灣的近代史。我的家庭有第一代台灣移民,另外從我的外公、舅舅、堂兄弟和他們的孩子,這個家族四代的歷史顯示了台灣近代史的縮影,而這一切又是透過我和我弟弟,從阿根廷人的視角觀看。

(Mariano García Brangeri 也對此文做出貢獻)

〔註1〕1976-1983年間阿根廷軍政府以國家重整之名侵害人權事件進行調查,當時許多學生、知識分子、藝術家被綁架、遭受酷刑甚至死亡。阿根廷在邁入民主國家後,很快地在1983年成立調查失蹤人口國家委員會(Comisión Nacional para la Desaparición de Personas),針對軍政府上下進行大規模的審判,並在1985年4月22日至8月14日舉行聽證會,有833個人列席作證,包括受害者及家屬。最後結案報告書《永不重蹈覆轍》(Nunca Más)證實至少有8961人在軍事獨裁期間被失蹤。




引領台灣2030科技轉型兼容「創新、包容、永續」三大願景,新科國科會主委吳政忠:我們從被動解題到主動出題!

引領台灣2030科技轉型兼容「創新、包容、永續」三大願景,新科國科會主委吳政忠:我們從被動解題到主動出題!
Photo Credit:The News Lens Brand Studi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期國內政府組織的重要大事之一,就是科技部改制為「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以下簡稱國科會)。這個過去主掌國家科技發展預算及科研方向的部會,為何要在這個時刻重新調整組織體質?以及國科會聚焦科技賦能「創新、包容、永續」議題,有哪些不同於以往科技部的實際作為?我們專訪國科會首任主任委員吳政忠了解背後脈絡,讓民眾更理解國科會的任務,透過科技轉型同時帶動社會、經濟、産業、環境等面向的嶄新出路。

科技部為何要改制為國科會?關鍵的決策考量之一,就是因為在科技管理過程,國家整體預算的限制,領導人必須找到最值得投資發展的科技方向。也是在此脈絡下,吳政忠提到他在2017、18年時候,他擔任政委與林萬億政委、唐鳳政委,共同邀集多個國內政策智庫、領域專家,並廣泛接觸社會各領域不同世代、拜訪國際專家,採取多軌意見徵集及討論交流機制,共同集思廣益之後,擘劃出「台灣2030願景」藍圖。

這項跨智庫的研究勾勒出台灣未來將面臨的具體挑戰,像是人口高齡化及少子化、資源循環利用、工作樣態劇變、地緣政治…等明確方向。針對相關趨勢,經過多次討論檢視,提出2030「創新、包容、永續」的願景。不過這些議題跟科技有關面向,交給過往的科技部執掌就好,為何需要國科會扮演統籌角色?

吳政忠解釋,在他心中,國家的科技政策,不只是科技本身,而是與社會、經濟、産業、環境等面向環環相扣。如果是過去的科技部角色,很難與其他部會落實橫向的有效串接,因此在這個國科會成立的時間點,不僅能有效配置政府的科技預算,同時還要整合其他跨部會成員,讓各自部會原本執行的任務能加以妥善融合,更有效率達成未來2030年的「創新、包容、永續」的願景。

另一方面,吳政忠也提到,當這幾年疫情肆虐全球,口罩國家隊、晶片半導體,讓台灣躍升為舉世矚目對象。我們該如何從立基於ICT產業代工、OEM的基礎,運用新科技輔導台灣蛻變為兼具創新、包容、永續的數位島嶼、智慧國家?透過本次專訪,深入洞察國科會在管理相關科技產業發展,會扮演哪些要角及達成哪些任務。

以科技為體、跨部整合為用,從代工心態蛻變創新思維

過去的成功方程式,可能成為日後成長的阻礙。針對2030年願景的「創新面」,吳政忠提到,過去台灣善於等待歐美品牌開規格,再透過技術、人才實力在代工階段取得立足之地。現在,台灣更應該走出一條自己的創新之路,因為過去OEM模式下的人才培育,造就我們只練習解題,但不會出題目,於是商業競爭只能搶到次要商機。

台灣要創新,就必須有系統化改革,例如過去我們都避免犯錯,這與創新是格格不入的,而政府組織如果只仰賴單一部會,缺乏整合是無法用國家層級進行科技轉型。吳政忠說道,「國科會的成立,就是扮演協商跨部會的關鍵角色,從上游研究、中游法人單位、到下游業界應用,跨產學研一棒接一幫串起來,引領創新之際也能做到科技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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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he News Lens Brand Studio
國科會主委吳政忠分享,國科會的主要任務就是做跨部會、上下游整合的工作。

要讓政策、計畫、再到管考,形成一個完善的Closed Loop(閉環),吳政忠以低軌衛星產業為例,他說,「幾年前聽聞SpaceX部署星鏈計畫,我們的太空中心從沒做過通訊衛星,我問如從零發展台灣自身低軌衛星要多久?答案是一、二十年!」

弔詭的是,這些衛星使用的關鍵零組件及晶片,就是由台灣生產。換言之,台灣擁有研發先進晶片的技術,更要從應用端創新找市場藍海。當時吳政忠擔任統合要角,集結太空中心、經濟部、工研院等單位,並且邀請民間企業加入,讓公私的資源整合得以敏捷組隊、快速試錯。

當時的遠見與行動,造就我們的「低軌衛星國家隊」成功打進國際供應鏈,更有望在2025年至2026年實現發射2顆自製的低軌通訊衛星。

走進尋常找問題、想答案,包容式普惠科技向大眾外溢

要想題目,政府組織可以從哪些地方找問題?吳政忠表示,「部會必須要跟地方、跟民眾多接觸,不要躲在辦公室裡面找題目;題目在哪裡?題目就在我們日常的生活,尤其價值最高的産品是越靠近身體,要知道人的需求在哪裡,『食醫住行育樂』處處是題目。」

吳政忠口中的食「醫」住行,「精準健康產業」正可以呼應2030願景的「包容」面向。讓醫療結合ICT科技優勢形成台灣未來百年大業。這兩大產業匯集的精準健康,不僅符合好題目的需求,讓普惠科技逐漸外溢到一般群眾甚至弱勢群體,減少城鄉醫療資源落差,用科技促成社會包容目標。

精準健康除了橫跨預防、治療診斷、照護等,同時基因、生理病徵大數據,這些資料運用怎麼合法合規,就不只涉及醫療院所、資通訊業者的責任,政府更需要擔負起守門人的職責。吳政忠不諱言,「幾十萬、百萬健康個資,如何避免資安竊取、妥善運用,這是國安問題,必須從管制角度完善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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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he News Lens Brand Studio
國科會主委吳政忠解釋改制後的國科會主委由政務委員兼任,可提升跨部門溝通效率。

至於該怎麼做?吳政忠解釋,改制後的國科會主委是由行政院的政務委員兼任,這項制度的設計,讓政委有權協調各部門,商請各部會首長乃至行政體系官員,更有效率進行跨部會討論複雜議題。

以精準健康為例,相關利益關係者涉及民眾、醫院、醫材商、資通訊廠商、以及主管機關衛福部。針對想推展的創新應用,可透過「沙盒」模式驗證,以「並聯」多方協作商討模式,打破過去單點「串聯」溝通,進一步針對法規缺漏之處快速補強,又不拖累應用落地進度。

民眾有感的永續科技,培養跨界視野的科學人才

至於科技政策如何讓民眾有感,同時又實現永續目標?吳政忠坦言,科技效益要讓大眾從日常生活體察到,難度非常高,目前國科會的著力點有兩大方向。其一是基於前瞻基礎建設計畫,建構民生公共物聯網,打造中央與地方縣市交流平台,針對水、空、地、災議題,找出可行的科技解決方案。

吳政忠提到,以前嘉南一帶需要人力查看灌溉水道和閘門,這類職務被稱為「掌水工」,隨著農業鄉鎮掌水工高齡化,以及環境變遷造成氣候的不穩定,政府協助導入智慧流量監測、電動水閘門科技,幫助掌水工熟悉科技使用,減輕勞務工作的負擔,增進工作的效率,同時也能有效運用水資源達到環境永續。

國科會推動科技永續的第二個面向,則透過各種科普推廣計畫,吸引更多新世代人才投入科研。吳政忠指出,2019年開始舉辦Kiss Science—科學開門,青春不悶活動,把103個科研場域向外開放,並舉辦多達360場活動,鼓勵莘莘學子用趣味方式愛上科技、研讀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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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國科會
國科會Kiss Science活動。

不過吳政忠認為,「所謂科學,不應只侷限理工也包含人文社會,讀人文社會也要懂科技」。學者出身的他,過去主要研究領域擅長於應用力學,搭上近期台灣地震不斷,瞬間化身教書的吳教授,展現他豐富的跨領域學養,親切談著地震波當中縱波(P波)、橫波(S波)的差異,他提到,科學在生活中的用處,就是當了解其中的原理,就能在災害發生當下比別人多一份淡定。

當科技定義的邊界越來越模糊,科技不止是國科會的科技,科技應該是與社會、經濟、産業、環境等共同介接。未來國科會在創新、包容、永續還有哪些新施政?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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