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教會槍擊案所感:誰才算台灣人?台裔美籍的我是台灣人嗎?

南加州教會槍擊案所感:誰才算台灣人?台裔美籍的我是台灣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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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移民之女在美國長大,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完全屬於自己:不確定是否被完全接納為美國人,但和家人回台灣時他們會說我是美國人。不過台灣長老教會影響我甚鉅,他們給了像我這樣的人一個立足之處,這也是周文偉槍擊案對我影響如此大的原因。

譯:王國仲

誰才算「台灣人」?

這問題看似簡單,但當你了解得越多,情況就越複雜。

我花了兩年製作一部紀錄片,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在台灣,「誰才算台灣人?」會有廣泛、多樣的回應和答案。不過,它正是分裂台灣各黨派、造成文化衝突的核心。最近加州橘郡台灣長老教會的槍擊慘案發生後,問題再次浮上檯面。單單是查明槍手、受害者身分,以及本次計劃性攻擊的動機,就撕開了好不容易結痂的疤痕、產生血淋淋的新傷。它提醒我們,在海外華僑社群,還有許多傷口有待治癒。

殺害鄭達志(John Cheng)醫生、造成另外五人受傷的槍手周文偉(David Chou),在事件初期報告中的側寫為「亞洲人」、「華人移民」和「在台灣長大的美國公民」。隨著越來越多台灣和華僑社群中的資訊浮出水面,很顯然,從台灣移民到美國的周文偉,並不像多數英語系媒體報導,僅僅出於「對台灣的仇恨」就犯下暴行。

他來自台灣,是所謂的外省人(二戰結束後隨國民黨撤退來台的數百萬中國人)之一的孩子,也是一個右翼親中統派組織的拉斯維加斯分會成員。理解周文偉在近代台灣社會中所處的位置,對了解他策劃這次襲擊的原因至關重要。

根據報導,他犯行前曾進行場勘,攜帶槍枝與自製爆裂物,從拉斯維加斯開車到橘郡的爾灣,沿途經過許多其他台籍教會。種種跡象都顯示,他試圖在橘郡台灣長老教會殺害越多人越好。

描繪一幅中國在國際上打壓、侵略台灣的畫面,比深入理解台灣容易得多。事實上,在台灣島上生活的人們中,有的認同自己是台灣人,有的認為自己是中國人,還有些兩者皆認同。此外,台灣原住民也常在類似討論中被直接抹去。我們居住在一個充滿慷慨、友善人們的小島上,一起工作、生活、戀愛、組建家庭,同時對國家、文化和族群認同間存在劇烈分岐。

這讓我想起稍早提到的問題與其延伸:

「我算是台灣人嗎?」

我並非從小就認為自己是台灣人。我的父母從台灣移民到美國,我也在這裡出生、成長。我們從未稱自己是台灣人。我們是中國人。

我們家是外省人,在1949年後才來到台灣。1970年代,父親的家族響應國民黨號召,從緬甸播遷來台,協助流亡的中華民國政府爭取海外華僑支持。在遭受一整個世代的迫害——不能說自己的語言、遵循文化傳統,更重要的是無法取得公民權——之後,他們帶著希望與承諾,終於「落葉歸根」。

國民政府給了他們一切。我那以身為中國人自豪、以身為歷史、遺產、傳統、文化和「文明」的一部分而驕傲的父親,終於找到了歸屬感。

同一時期,國民黨對台灣人民實施戒嚴與殘酷的政治鎮壓,這段日子被稱為白色恐怖。在國民黨到來之前的居民——主要是閩南、客家人和南島語族原住民——被禁止使用他們的語言、遵循文化和傳統。我的外祖父是國民革命軍的一員,同一個政權,在台灣人眼中的形象則是殖民與壓迫者。

不過,我成長過程中的狀況並非如此。

我在台裔美國人社區長大,鄰居有外省的親藍家庭,也有親綠、支持獨立的本省(國民黨到來之前就在台灣生活的人)人家庭。但大致上來說,我對台灣政治一無所知,並且喜歡(就像一般小孩喜歡課外活動那樣)去中文學校、參加課外活動:飯局、打麻將、大部分週末和鄰居一起唱卡拉OK。

所以當NBC新聞網記者Kimmy Yam報導,周文偉曾與多數支持台獨的台灣人一起參加拉斯維加斯台灣人同鄉會的社區聚餐和活動,有時還會跟太太一起出席當地台灣長老會的音樂表演時,我一點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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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直到長大以後,這些知識上的不足才開始帶來可笑的困擾。因為雙親都來自台灣,我假定我們應該支持台灣獨立,加入了一些線上台獨社群。當我在大學開始自我探索、批判自己的種族與文化認同,並開始研究台灣的政治與歷史、填補美式教育在這一塊的空白後,一切都改變了。

我獨自回台灣學中文,結識許多來自不同政治背景的朋友。最重要的是,我開始傾聽。

有台灣人說我不是台灣人,因為我來自美國;有台灣人說外省人也不是真正的台灣人,應該回去中國大陸。

我和一位熱衷台獨政治與原住民議題的大姊成了朋友。她告訴我:「如果你和台灣有緣,認為自己是台灣人,那妳就是台灣人。」這改變了我的生活。

我無法改變過去,也無法否認家人最終來到台灣的原因,和一位軍事獨裁者的決策有關。他對我許多密友,甚至是延伸家庭成員的祖先、家人造成莫大恐懼。我無法改變導致我在這裡,這個我和家人現在稱之為「家」的地方,的客觀原因。

我不認為任何人(無論是我自己,還是系統性暴力下的受害者)必須感到內疚或羞愧——試圖自我鞭笞,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我們無權決定出生和成長的方式,但我們可以決定自己要如何生活。雖然我不在台灣出生,或可能沒有成為「台灣人」,但我了解自己和家人的故事,與台灣有著深刻的交織,無可名狀。

這是我與家人現在生活的地方,也是我們將繼續存在的地方。在這美麗的島嶼上,我選擇與他們同在。

生物學無法決定命運。我選擇共同建立未來,而非沉浸在過去的內疚與羞愧之中;我們不會消抹過去,而是努力重鑄破損之物,並在愛、希望與和平中尋求治癒之道。「You jump, I jump」,生死共相隨。

我屬於這裡嗎?

成為上帝之國的子民,是我第一次確實感受到歸屬。世上的王朝、國家更迭變換,但我深知自己是上帝的子民,也因此感到安心。這樣的安全感,讓我有勇氣開始思考更廣大,關於自己美國、中國與台灣特質的問題,不再害怕答案可能引發更深層認同與存續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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