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酒駕和癌症的故事:你能分清是誰的錯嗎?

關於酒駕和癌症的故事:你能分清是誰的錯嗎?
Photo Credit: Antranias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使用到醫療,就是人體出了錯,出錯要找原因才好修補,而病人跟家屬容易帶著情緒要把出錯的責任歸到理論上只是陪著處理、儘量校正的醫護人員身上。

深夜的病房裡傳來嘶吼聲,音量之大之淒厲,打破寧靜的黑夜,整層樓家屬病人都驚動了紛紛探頭,我一邊穿上白袍一邊急忙踏進護理站詢問:「怎麼了?」

而這是從大夜時段12點開始第三次這樣子了。

護士小烏梅靠上低語說:「他知道了……」

我一驚愕抬頭:「真假的?誰跟他講的?」

小烏梅一臉沮喪說:「我一時嘴快……想說安慰他一下……」

我急了:「哎呀妳這是!沒事多嘴幹嘛?」

邊衝到病床邊,一看……

中年男子一側大腿還上著石膏、吸血水的引流管還沒拔,雙手已經被約束住,全身在床上不斷掙扎、不斷咆嘯,另一腳可以活動的拼命踢踏,整個床欄被扯到砰砰作響,甚至連綁上了約束專用的乒乓球手套的手也幾乎快把繩子扯斷。

他是騎車一家三口被酒駕全速撞上,斷了大腿骨的爸爸「尚哥」,從急救現場直接被拖進刀房開刀,麻藥下去前最後一絲的意志詢問的,跟麻藥退後第一句開口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我兒子呢?他頭撞到電線桿有沒有怎樣?」

沒人敢開口告訴他,腦部被五公分長的螺絲直插入的當下,眾人想盡辦法鋸斷螺絲、保護頸部、搬移抬頭之後再緊急送醫,小小生命卻仍不治。

僅受輕傷的媽媽,必須打起精神處理小孩後事,在勉強抽空到病房探視的時間,我們醫護人員詢問要如何告知還被蒙在鼓裡的爸爸尚哥時,媽媽都流淚拼命搖頭。

結果眾人齊心合力演出各種雙簧、還要先套好台詞,一下子被這碎嘴的護士小烏梅給搞砸了。

我在床邊,拼命的閃躲尚哥揮舞的「三肢」攻擊(少一肢骨折的大腿),拼命想安撫他。

我:「先生先生,我今天值班醫師,你先不要這樣子。」

尚哥放聲哭泣:「那個護士說要我堅強,是不是我兒子死了?啊~~~~~~~~~我兒啊~~~~我兒子怎麼死啦~~~~」

我:「先生你現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大半夜的很晚了可不可以小聲一點?」

尚哥更加崩潰跟暴躁:「我兒子啊,我的錯啊,早知道就不要騎摩托車啊,我為什麼忘記給他戴安全帽啊。」邊踢邊踹,整個點滴架被扯到倒下、整張病床劇烈搖晃。

脹紅了臉、甚至這時尚哥一扭側身、拼命把頭槌向床欄。

一旁看護都嚇到閃躲老遠,床欄撞的已經開始有點歪,我看不行,急忙叫另外護士抽了鎮定劑,邊閃躲邊努力把針劑打入點滴中,一次不夠還兩次,足以放到一隻牛的劑量下去後尚哥才邊呻吟邊悶哼睡去。

睡去的臉上滿是汗水淚水鼻涕唾液。

那是一個世界瓦解了的中年男子心碎的痕跡。

回到護理站後,交代了要嚴陣以待下次的清醒,可能又會有同樣的失控跟暴走,一方面電話跟尚哥太太通知請她儘快過來。

小烏梅像是沒事般繼續呼呼喳喳的跟其他病人講話。

我看了一眼,用力閉上徹夜沒闔上的眼皮,強烈感受到眼睛的乾澀刺痛,應該又佈滿血絲了吧我想,張開眼後深呼吸,鎮定按耐住心中冒出的各種情緒跟念頭,交代小烏梅其他事項後轉身離開,處理到六點已經快天亮了,真的很久沒這樣熬夜很難受啊……

臨去前腦中迴響著尚哥的那句哭號:「我的錯!」

發生悲劇了,究竟是誰的錯?無解。

醫療上屢次在這類重大的「病情告知」時,總會面對這樣的問題。

畢竟會使用到醫療,就是人體出了錯,出錯要找原因才好修補,而病人跟家屬容易帶著情緒要把出錯的責任歸到理論上只是陪著處理、儘量校正的醫護人員身上。

所以我們在社會版上清楚知道,尚哥的家庭悲劇,錯主要不在他騎機車,而是酒駕的肇事司機;可是在面對當事人時,誰能清楚釐清?

驟失家人的悲痛,劇烈打擊當下,誰能?

門診時接到電話,電話另外一端是我乳癌的病人「翠姨」的大女兒,又打來總機找我各種絮絮叨叨。

我揉揉發脹的太陽穴,把門診正在看的病人先阻止住發言,耐著性子再三回答翠姨大女兒的問題。

我知道如果不好好給她問個清楚,我後面的門診都不用看了。

當時翠姨坐在輪椅被推來門診時,一顆碩大右腋下淋巴結腫大、立刻追朔到是右側乳房硬塊的,當時我一摸,各種跡象符合惡性腫瘤的狀態:「硬、固定、不太滑動」,我立刻就踏出超音波間,對焦急在隔壁診間內等待的大女兒講一句:「很可能是不好的唷。」

當下翠姨大女兒目瞪口呆,幾乎就要掉出淚來,但在我接著:「阿姨你先冷靜一下,想想,現在連腋下都可能是淋巴轉移,希望我怎麼跟妳媽媽說?這要加緊開刀確認唷。」

翠姨大女兒按奈住了:「醫生,妳不要跟她講,媽媽已經中風都坐輪椅六七年了,我怕給她打擊太大。」

我點點頭,先確認家屬的態度後,再一起跟家屬們並肩面對病人,因為乳癌的治療不是短時間,需要家屬一起長期抗戰。

大女兒又要紅了眼眶:「是不是早半年媽媽有在講的時候,我如果早點帶她來檢查就好了?是不是我的錯?」

我搖頭,生病的了身體,醫者不會去指責誰的錯。

各種檢查跟開刀期間,翠姨大女兒都非常配合,能清楚治療的各種細節,也都正向的一直鼓勵著翠姨,這中間我們就用「刀開一開拿掉比較好」、「先把檢查做確定」等含糊說法跟翠姨解釋。

但是翠姨不傻。

開完刀傷口穩定後,即將要進入比開刀插管全身麻醉,更辛苦的化療療程時,一次我在檢查間陪著翠姨時,一向溫吞微笑不太有啥問題發問的她,看一眼大女兒不在周圍,開口了:「劉醫師,我這個是惡性的。」

結尾連問句都不用。

我對她微微笑:「是」

翠姨:「我大女兒愛操煩,尤其我中風之後,她一直堅持不准其他子女告訴我,可是我看自己又是開刀又是這個檢查那檢查的,早就猜到八分了。」

我說:「妳大女兒也是非常關心妳啊,不過我有一直問她究竟要不要讓妳知道……」

翠姨:「她直接跟我否認,唉呦,她越那樣我越確定,都生她幾十年了哪不知道」

我笑笑。

在醫學生時代曾經有上課過各種病情告知,原則上只要病患本身意識清楚能溝通,不管家屬如何拒絕告知、要求醫護人員隱瞞,醫護人員還是要以病人本身的人權為主。

當時老師說:「很簡單,你們想想,如果設身處地是發生在你們身上,會希望怎麼被對待?當成小孩一樣哄?還是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知道還有多少剩餘時間好做安排?」

一直到化療過程,翠姨沒有太大的大礙,翠姨大女兒打電話開始各種叨擾,卻是化療完了之後開始。

也是仲介介入,指揮著翠姨大女兒要申請巴氏量表開始。

(。ŏ_ŏ)

翠姨坐上輪椅,病因的診斷跟發作時間都是六七年前在外院的事,我這邊外科既非神經科亦非復健科,專科與否的質疑已經無法排除了,我治療期間所下的診斷「乳癌」更非能夠申請到外籍看護的疾病。

然而我在電話上怎麼解釋,翠姨大女兒都完全不能接受。

請她到門診來我當面好好說明,她堅持想要電話上先問清楚省得白跑一次門診;我說明要到原診斷中風的醫院去開立會比較容易成功,她也堅持不要;我說了建議再到復健科或神經科長期評估,她又急著解釋她自己最近身體有恙不能抱搬翠姨了,要趕快申請云云。

最後我嘆氣,聽著電話那頭開始冒出各種我本來作夢也想不到會從翠姨一家人口中冒出的責難及怪罪的詞彙。

我再三詢問怎麼會突然轉折如此巨大?最後才承認是仲介敲了邊鼓,把翠姨六七年來逐漸加重的行動不變,跟我這邊的治療扯上一塊。

(嘆)

其實……我懂那種心情。

門診上追蹤檢查行禮如儀,但是看到依舊微笑不太發問的翠姨,我所心中掛念的是她背後站著的大女兒,又會如何的出招?

直到我在檢查間內,翠姨又找到大女兒不在的空檔:「劉醫師,我大女兒打電話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抿嘴,點點頭。

翠姨喃喃著說:「她不能這樣亂怪,真要講的話就是我的錯…我拖太久了…」

我無言。

身體出狀況了,究竟是誰的錯?

而這樣的錯,要指責誰?

出錯的司機,把沒坐安全座椅或是綁安全帶的孩子,在車禍後自行搬運搖晃。

半年前就注意到的乳癌,延誤了治療,拖到淋巴轉移。

我不知道究竟該怎麼一翻兩瞪眼的歸咎對錯。

但是…電話直通媒體的揭露各種自身所需、為了單一人而加緊的衛福部醫療審核。

或者…配合著仲介來指導下棋、加減多說一些看看醫師要怎麼處理。

難道這些也無可厚非?

我只知道,前者就算不該再被追究卻也不該因此公開得獎,這是要彰顯或是鼓勵其行為?

而後者,把醫病間建立的信任毀掉,僅只是為了申請看護這樣的現實利益。

值班的夜晚,穿越過門牆的低鳴嘶吼聲又開始出現,我知道尚哥的鎮定劑藥效又過了;我也知道他從混沌中恢復清明意識時椎心撕裂的痛會有多痛。

嘆口氣,起身穿上白袍,又要去護理站處理,順便叫小烏梅閉嘴。

經過護理站前,我順手把晨間送報的報紙都翻了面。

雖然知道短時間之內尚哥不太會離開病房,但我還是不希望他看到上面的新聞。

覆蓋住頭條「前市代睡至隔天,辯稱酒醉不清楚」。

那是渾沌不明、黑白混雜、耳語閒言當道的亂世中,明明白白的最大錯誤。

此處借用不久前的社會新聞

 

前市代

 

酒駕,何時能真正遏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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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