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界白色恐怖冤案,後日談(一):雨夜茶席上,推理誰在背後陷害僧眾入罪

佛教界白色恐怖冤案,後日談(一):雨夜茶席上,推理誰在背後陷害僧眾入罪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com/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時新竹各地都有共產黨窩藏的據點。聽說是北上台北,南下台中都不算太遠的關係,所以他們選擇在新竹落腳藏身,這也是為什麼清藏律師要無上住持想想看,新竹發生過哪些事情,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到過靈隱寺。

文:唐墨

凝著水氣的這個季節,手背輕輕貼上紙門,昨夜斷斷續續的雨絲,似乎都被門格子裡糊的一層棉紙給吸住了。雨勢很是微弱,夜色清朗,偶爾有一點月光從雲隙間灑落。

那種將明而未明,灰雲混成一團一團泥塊模樣的夜空,一如愁慘著臉的無上住持的心情。然而,他抱著怎樣的心情,其實沒有人能真正猜得透。至少,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真正理解那是什麼心情,甚至也不允許說出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無處安放又焦燥不堪的心情。

「總之呢,我來這裡的目的,信裡面已經稍微提過了。」無上住持喝了一大口溫茶,重申了一下他的立場。那碗茶剛沏好的時候,連杯子都燙手呢,不得不將茶托再墊上一只小木盤,才能把茶穩穩地端到几上。

無上住持跟清藏律師,兩人對著一張不過一肘長寬小矮几,漏夜懇談,談的都是些佛門見聞。我在一旁陪著喝茶,匆匆聽過一些事情的梗概,但對於內情了解得實在不夠多,茶席之間只有端茶遞水的份,聽不出他們的話鋒玄機。

這五、六年間,全島都發生了天地倒反的大事情,旭日旗變成十二芒星輝日旗,本省人外省人的爭端,處處可聞,整個府城都陷入了一種肅殺的氛圍裡,簡直比當年日本人上岸的時候更讓人驚恐。此起彼落的紛擾卻不曾侵上松本寺的山門,因為清藏律師早早就歛起了他的鋒芒與聲名,打算就此靜靜地在寺中度過餘生。

本就地處偏遠,又不是什麼知名的大道場,當日本警察離開台灣,不再有人拿著難解的懸案來打擾清藏律師之後,松本寺就更乏人問津了。格子窗外頭有些細碎腳步聲,那是來自沙彌了心的。清藏律師一生自詡戒律嚴謹,律師二字的封號即來自於此,律師不敢任意收徒,這位沙彌了心,如果沒意外的話,就是松本寺開門兼閉門弟子。

「我再撐也沒幾年了,我也不打算讓了心來接松本寺的寺務。我跟了心說過了,哪天我走了,他就往台北去,找靈泉禪寺,找善導寺,都好。松本寺沒有固定的檀越在支持,如今能養活我跟他師徒兩人,已經是最大極限了。」

雖然是這麼說,但清藏律師的氣色看起來就跟20多年前差不了多少,就像我第一次跟著他在台南運河辦案時一樣,還是那樣子硬朗。就算他自己說他年邁體衰了,但說話的聲音是騙不了人的,真正上了年紀甚至行將就木的人,很難保有像他那樣宏亮的聲嗓。

喔,我忘記介紹了,我是松本寺的檀越之一,我叫秀仁,是個賣雜貨的。一個湊巧的秋夜裡,我帶著一盒來發餅舖的綠豆糕,想跟清藏律師分享,遇上了從新竹來的無上住持。他那有點失措又徬徨的神情,好幾次讓我想退到偏殿去,留給兩位出家師父一點空間。是清藏律師堅持,無上住持也不嫌棄,我才厚著臉皮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茶,聽他們說那些我還摸不著邊際的對話。還多吃了兩塊綠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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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這樣,不如讓你的弟子了心他……」「不行,我只是他的師父,這種事情要問過他自己的意見。而且那年的事情,雖然你是親身經歷過沒錯,但我想,事情的真相絕對不是像你講的那麼容易,什麼加入國民黨就可以平安無事的。多少位俗家時代就已經入黨的老黨員,還不是被關了好幾天。」

「那是意外,也是因為那個意外,所以現在中國佛教會的子老他才希望趕緊把大家的名單整理一下,都一起入黨,往後就不怕有這樣的意外了。」無上住持邊說邊看著清藏律師的神色,看來是很難說服的樣子,多少也知道清藏律師掛慮的事情:「絕對不會有跟黨相關的政治活動,絕對不會。我這都已經成為黨員六年了,一次升國旗都沒逼著讓我們去,我們還是跟往常一樣,講經說法,各自閉關修持,也不會有人來找麻煩,多省事呢。」

他們口中的子老,就是買下善導寺的居士李子寬,因為他在黨在國都有莫大的影響力,又是非常敬重僧眾,愛護佛教的居士,所以連出家人都會尊稱他一聲子老。兩人話說到激動處,難免大聲了點,窗外的雨聲倏地大了起來,把他們的聲音都遮了過去。

無妨雨聲來遮遮掩掩,他們兩個都是用日語交談。了心雖然聽得懂一點日語,但他們這種程度稍微艱澀,談到家國大事的對話,就算沒有雨聲,日語程度只有日常對答水準的了心也是聽不懂的。「就是因為我們的身分特殊,我們都是受日本教育,所以更應該要宣誓一下我們的決心,不是嗎?就算是表面上……」 「夠了,學佛的人,可以做這種表面功夫,欺弄世人嗎。」

茶席變得比窗外的秋雨還陰慘,凜然一陣冷風掃過廊下,從窗紙透了進來,席間無語的三人,正在等這不合時宜的雨趕緊停下,好讓這茶席有一個中斷的藉口。但雨勢似乎還有漸大的趨向,聽屋瓦上叮叮然的聲響,無上住持一時半刻是走不開身了。 而我也終於追上他們的話題,知道他們爭執的點是什麼了。

1949年,6月18日,總數約在10至20位左右的僧眾,被新竹市警局以資匪通敵、聚眾滋事、遊民作亂等名義,全帶到警局問話。勉強透過監察委員丁俊生的擔保,所有人被無保飭回;但就好像是專程要把這些僧眾入罪一樣,來勢洶洶第2日,警局拿出了更多新的證據。

那些號稱證據的各種文件資料、海報照片,全都有中國共產黨的鮮明赤色色彩,明擺著靈隱寺就是共匪匪諜的窩藏之處。眾僧百口莫辯,監察委員已經為了昨日的細故北上搬討救兵,整個新竹一時半刻連絡不到救兵,眾僧也只得乖乖隨警察回警局去,重作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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