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坎城電影製造工作坊總導師趙德胤:「批判」不是故意批評別人,而是質疑看似理所當然的事

【專訪】坎城電影製造工作坊總導師趙德胤:「批判」不是故意批評別人,而是質疑看似理所當然的事
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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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自己這次在La Fabrique的任務,趙德胤謙虛地說這些學員每一個都比他還優秀,「我只是跟他們說說話,喝杯飲料。」但事實上這背後隱含了龐大的準備工作。

文:謝以萱

2022年坎城影展和市場展於疫情後首度恢復實體舉辦,相關的產業活動也蓬勃展開。緬甸/台灣導演趙德胤今年受邀法國文化協會(Institut français)主辦的「La Fabrique Cinéma 電影製造工作坊」(下稱La Fabrique)擔任總導師。

該工作坊創立於2009年,至今已舉辦逾十年,每一年選入十件正在發展中的電影長片創作提案,聚焦在所謂來自「全球南方」的新銳創作者,邀請產業的頂尖人士於坎城影展期間集聚一堂,舉辦大師講座、一對一諮詢,提供內容開發、提案籌資等專業建議。

一方面透過此交流方式激盪創作的火花,實質上也帶出投資、發行、影展資源等資源整合,協助正在發展首部或第二部長片計畫的新銳創作者們與世界電影產業連結的機會。截至目前為止,該工作坊已與超過120個長片計劃案合作,其中並有50個案子已完成拍攝,於世界電影的推動可謂成果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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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NSTITUT FRANÇAIS
本屆電影製造工作坊

作品曾獲坎城、柏林、威尼斯等國際影展肯定的導演趙德胤,曾經是La Fabrique的學員之一,他2012年以《再見瓦城》(The Road to Mandalay)一案入選,當時的計劃案名稱仍是:「Lian-Qing, A Burmese Girl」,那一年帶領他們的導師是巴勒斯坦導演伊利亞・蘇萊曼(Elia Suleiman)。

雖然《再見瓦城》最後花了四年多的時間籌資與製作,於2016年完成,從本來是趙德胤的第二部長片計畫到後來成了第五部作品,但參與La Fabrique的經驗,提供他從電影世界的核心來認識法國這一文化大國是如何看待電影作為感性藝術的同時,又相當理性地從產業面來推動創作。

「法國人是相當會做networking的。」從學員到導師,趙德胤藉由身份的轉換和這幾年與國際產業工作的經驗,對La Fabrique的運作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參與坎城影展期間,法國文化協會特地安排主席Eva Nguyen Binh與趙德胤一起看電影,看完電影隔天便又約了早餐會,與會者除了趙德胤以外,還有相關部門的決策者、其他創作者等,「法國人的networking不是要聊你在做什麼,而是想聽聽你做為一位來自其他國家的創作者對於自身文化的個人觀點;他們想更加了解不同文化的人,如此對他者文化的誤解就會少一些。」趙德胤分享道,「法國人常說:『我們發明了電影,但是我們很想看法國人以外的人如何詮釋我們發明的東西。』他們是這樣想事情的。」

在言談過程中,趙德胤看待事物的方式時常從結構性的、系統性的方式剖析,強調如何感性創作的同時,又能夠理性務實的思考,這是趙德胤與其他許多同輩創作者相當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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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NSTITUT FRANÇAIS
左起:Eva Nguyen Binh、趙德胤

從入選的提案內容、創作者的學經歷背景,到後續法國文化協會對工作坊的操作策略,趙德胤細細剖析他的觀察,「雖然申請門檻不高,拍過短片者都可以申請,繳交故事大綱、劇本、導演treatment,但是你會發現入選的創作者都非泛泛之輩,幾乎每一個都已在國際重要的影展展露頭角了。」

工作坊期間,入選的學員每天都會被安排大量的會議,和產業內各領域的專業者碰面,包括製片、發行商、投資者、策展人、影評人等;不僅如此,早在坎城影展正式開始前,法國文化協會就會將這十個案子的相關資料寄給國際上數千個專業工作者,資料內容包括預先錄製好的五分鐘提案影片和兩頁的文件:半頁是劇情大綱,導演介紹,其他則是案子的拍攝時程規劃、預算等製作規劃。

這兩份資料會成為潛在的投資者、合作對象接觸這些創作者的基礎,也是趙德胤認識這些導演們的起點。除此之外,趙德胤也會收到入選案子的劇本,「我在工作坊前花了至少四十天在閱讀這些劇本。」這是最花費心力的部分,每一個劇本都多達百頁,「我會針對這些資料提供學員們建議,不僅僅是從藝術手法去談我從他們的劇本看到什麼樣的潛力與問題,還有非常實務層面的,幫助他們如何理性地——從財務規劃、從製作面去表述他們的提案。我以同時作為導演,又是製片的身份與他們交流。」

談及自己這次在La Fabrique的任務,趙德胤謙虛地說這些學員每一個都比他還優秀,「我只是跟他們說說話,喝杯飲料。」但事實上這背後隱含了龐大的準備工作。

「首先,我讓學員們對自己有自信,第二則是讓他們具體知道自己的優勢與可以再改進的地方,以及如果是我我會如何做。特別是調整劇本的書寫,因為創作者得靠劇本才能找到錢,至少劇本要能突顯出導演的潛質與特色,籌資才能比較順利。」工作坊期間,趙德胤除了分別和入選的十組創作者一對一碰面聊案子以外,也主講一場大師講座。

趙德胤細數今年入選令他印象深刻的案子有:已經拍了多部短片,新作《Lori》亦入選今年坎城影展短片競賽的尼泊爾導演阿比納什・比克朗・沙阿(Abinash Bikram Shah),他的案子以尼泊爾農村的跨性別社群為主角;來自巴基斯坦的導演西瑪布・古爾(Seemab Gul),以短片《Sandstorm》入圍包含威尼斯影展短片競賽在內的多個國際獎項,這次的案子持續勾勒父權社會中的女性人物,以相當現代、浪漫的方式講述一個悲傷的故事。

以短片《Mostro》在盧卡諾影展得獎的墨西哥導演荷西・巴布羅・埃斯卡米加(José Pablo Escamilla),影像風格頗具實驗性,但作品處理的題材都是社會寫實的內容,新的提案是關於一位少年的成長故事,以批判的視角處理這個通俗的題材;另一位墨西哥導演塔沃・路易茲(Tavo Ruiz)作品關於當代酷兒,雖然是黑白攝影,但是他的作品卻在趙德胤心中留下彩色的印象,「這很厲害啊,是黑白片卻給人感覺有色彩。簡直是天才。」

對看過大量創作提案的趙德胤而言,一個吸引人的案子首先必須是電影的美學形式和劇本技巧要清楚,簡單來說,就是導演要清楚自己的樣子;其次,導演要有個人的獨特性、魅力,換句話說,這部電影非他來拍不可。這即是趙德胤談的於創作上的「獨立」。

「很多人聽到『藝術電影』會覺得是很邊緣的小眾,但我都會強調:我們做藝術片是絕不邊緣,永遠獨立。這意思是,我們做創作的人要忠於自我,所以獨立;我們有自己的美學堅持,但我們絕不活得比別人差。這樣的創作者放到商業片去也會很厲害的。」趙德胤談及這幾年的工作經驗帶給他的體悟,和吳可熙合作的《灼人秘密》是將兩人帶往另一創作階段的重要轉捩點。

「永遠要知道世界之大,個人之小,世界的多樣性,要有藝術創作的野心,對世界有好奇心。只要有這樣的心態,拍什麼都可以。所有的電影類型都有好的藝術創作。」

趙德胤進一步說明他提及的「藝術」,背後其實牽涉到扎實的經驗與時間積累——相較於「藝」是從成長環境孕育成的涵養與性格,是學不來的東西,但「術」則是創作的技術,例如剪接、劇本結構、影像語言等,對趙德胤來說,這是可以很系統、邏輯性地準備的專業知識,是可以學習與累積的。在這樣的基礎上,「忠於自我,勇敢批判,勇於表達自己的想法,沒有包袱,即便批判的是錯的也沒關係。」

趙德胤自承自己一直以來都相對處在一個叛逆的狀態,「這就是所謂的年輕。我對事情的理解永遠站在大多數的對面。誰有權力,誰就是『大多數』,無論好壞,我都選擇站在它對面。這是我創作的立基點,如此看事情就會有源源不絕的自己的觀點,才能對社會既定的樣貌產生刺激。」

「批判,不是指故意批評別人,而是質疑看似理所當然的事。」長期在台灣工作、生活的趙德胤分享著他觀察到的台灣創作生態,「比如我們應該更大膽的問,為什麼房價這麼高?我們應該理直氣壯地問,為什麼台灣的創作者到現在還沒辦法在基本的生活物質條件上得到尊重與尊嚴?藝術家的怒氣是永遠要有的。不要成為太溫馨的人,對於愛的表達,千萬不要流於表面和口號。如此才能有獨立、批判的精神來看待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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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