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上的帝國》:確保和平、有利可圖的貿易,正是中央歐亞人和周邊國家互動時的恆定作法

《絲路上的帝國》:確保和平、有利可圖的貿易,正是中央歐亞人和周邊國家互動時的恆定作法
敦煌壁畫中,描繪了往返於絲綢之路上的商隊。|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簡而言之,為了能夠參與國際貿易,歐洲人需要建立對貿易路線和港口城市的政治統治,藉以穩定貿易路線和港城;這和在中央歐亞經濟繁榮的兩千年裡,也就是絲路存在的時期裡,中央歐亞人被迫要一次又一次所做的完全一樣。

文:白桂思(Christopher I. Beckwith)

歐洲人經海洋圍繞歐亞的擴張

一四九八年五月二十日,葡萄牙探險家達伽馬完成了歐洲人首次成功繞過非洲、抵達亞洲的海上航行,他在印度西南部馬拉巴爾(Malabar)海岸的卡利卡特(Calicut,今印度喀拉拉邦科日可德〔Kozhikode〕,漢文史籍作「古里」)附近成功登陸。歐洲人發現通往東方的直接海路,開通了波斯、印度、東南亞和歐洲之間的直接貿易,這不僅對西歐而言具有革命性意義,而且最終也對歐亞各地的沿海體系之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尤其是南亞、東南亞和東亞。

儘管達伽馬在貿易中獲得的大部分貨物都被搶走,而且差點喪命,但他還是從卡利卡特帶回價值超過投資人成本三千倍的印度貿易貨物回到葡萄牙。【註1】下一支抵達印度的葡萄牙遠征探險船隊,由佩德羅.阿爾瓦雷斯.卡布拉爾(Pedro Alvarez Cabral)帶領,他們在半途中發現巴西,在抵達印度後受到卡利卡特當地印度王公扎莫林(Zamorin)的猛攻,後者和穆斯林結盟,而穆斯林是卡利卡特印度洋貿易的控制者。很多葡萄牙人在猛攻中被殺,佩德羅.阿爾瓦雷斯.卡布拉爾於是展開報復,他摧毀卡利卡特的穆斯林船隻並砲轟城市,造成嚴重破壞,但他認為自己的任務尚未圓滿達成,悻悻地回到葡萄牙,當初的十二艘船中有六艘葬身海底。【註2】

一五○二年達伽馬帶著軍隊返回,攻打了卡利卡特的穆斯林,他用大炮轟城,幾乎將城市夷為平地。一五一○年,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Afonso de Albuquerque)從穆斯林統治者手中占領了果亞(Goa),並且繼續在亞洲沿海各地進行閃電戰,於一五一一年占領馬來半島的馬六甲港。一五一五年,他奪取波斯人的荷莫茲島,將該地變成貿易中心和海軍基地。葡萄牙人於一五一八年在錫蘭的可倫坡建立堡壘,並在一五三五年透過政治結盟獲得印度西北部海岸的第烏港(Diu)。

一五三五年,中國人允許他們在澳門登陸和貿易,到一五七七年時,他們已在澳門建立由總長管理的殖民地和貿易中心。【註3】到一五四三年時,葡萄牙人抵達日本,在一五五○年抵達長崎,而到一五七一年時,他們已經開始每年定期來到長崎,他們的貨物大多來自中國澳門,但也有些貨物來自更遠的印度果亞,甚至是歐洲。【註4】在開拓航線並用槍炮掃平障礙後,葡萄牙貿易商很快就發現他們受到的威脅,與其說是來自亞洲的統治者,還不如說是來自本國的傳教士(傳教士在日本的激進政策,最終讓日本統治者與葡萄牙人反目)和其他尾隨而來的歐洲人。

甚至在首次來到印度的航行中,葡萄牙人有時也必須使用武力來強迫貿易,並確保自己能安全返鄉。以中央歐亞的歷史視角來看,這一點並不稀奇。已知最早的絲路貿易商人——斯基泰人,以及其文化親屬匈奴人——也同時是令人膽寒的戰士。有鑑於其鄰居——希臘人、羅馬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和中國人等等——常被低估的凶狠,中央歐亞人也必須凶狠。雖然中央歐亞各民族以戰爭而非貿易聞名,而且他們的帝國確實主要是用征服創立的,但任何帝國都是如此:史料毫不含糊地顯示,史上最著名的中央歐亞帝國擴張(比如突厥人、羅斯人和蒙古人的擴張)和探索時代的歐洲海上擴張,其背後的基本動機都是商業和稅收,而不是搶劫和破壞。

雖然早期的葡萄牙人在阿拉伯海上建立自己的貨運掌控時,的確是從頭到尾都使用了武力,但總體而言,他們實際上非常克制。【註5】在亞洲,歐洲人一般都是在當地統治者的許可下建立他們的貿易港口和堡壘,而當地的統治者會出於某種原因——通常是該國和鄰國的衝突——允許、甚至鼓勵歐洲人這麼做。【註6】這也和中央歐亞人的擴張方式驚人相似。

那麼,在阿拉伯海,為何需要例外地使用如此多的武力?從有足夠史料(無論是敘述性的歷史記載,或是第一人稱的記載,例如達伽馬的日記)的事例來看,針對貿易商人的反對,來自那些已在目標區域裡進行國際貿易的區域商人,以及來自葡萄牙人想要進行貿易的港口的地方統治者。每個地方統治者都習於控制自己在舊有的點對點沿海貿易線上所占據的特定地區,但他們也必須仰賴商人的善意。

雖然在歐洲人出現前,這些地方港口政權通常都會支持自由貿易,但地方商人及其政治盟友其實完全支持使用武力,藉以驅逐可能會打破自己的事實壟斷局面的新來者,達伽馬在第一次來到卡利卡特的航行中就認識到此事。此外,在阿拉伯海上,貿易多少完全掌控在穆斯林手中;非穆斯林不受歡迎,而葡萄牙人則是直言不諱地宣揚他們的基督宗教。【註7】

然而,因為達伽馬是第一個從海上抵達印度的歐洲人,當地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很難有理由擔心歐洲的基督徒會吞噬他們的貿易或占領他們的港口。他們只是不想要有競爭對手,而且也樂意使用欺騙、偷竊和謀殺的手段把新來的競爭者排擠出去。「在(穆斯林)商人間的競爭本來就十分激烈,甚至可謂割喉戰;一個單槍匹馬闖進來的門外漢,幾乎完全不可能打入任何一個已經建立的類壟斷航線。證據表明,海關中存在著一些敲詐行徑,地方官員的行為更是專斷。更大的問題是在(十六)世紀初,印度洋上到處都有海盜,陸地上的勢力只採取了少許措施試圖加以控制,而且大多都無效。」【註8】因此,若情況需要,新來的歐洲人已經隨時準備好要使用武力來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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