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中的台灣籍國際志願兵:曾加入法國外籍兵團,以「10元硬幣正反面」作賭決定到烏克蘭

俄烏戰爭中的台灣籍國際志願兵:曾加入法國外籍兵團,以「10元硬幣正反面」作賭決定到烏克蘭
Photo Credit: DANIEL CENG / BBC New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問到從事食物快遞與抵抗俄軍入侵的意義有何不同,李成零說: 「當外送員,可以自由上下班、運送物資到行動不便者的家裡,滿足他們所需;當志願軍,可以把經驗帶回台灣傳授,萬一有開戰或是局勢緊張的跡象,可以供大家參考。」

「炮彈攻擊最讓我感到威脅,很危險,因為碎片會往四處彈射,可能造成極大傷害……但死去的話,或許可以給世人留下正面啟發與參考。」

講話的人名叫李成零,是為數不多的台灣人中的一員, 加入烏克蘭境內的國際志願軍團,抵禦俄羅斯對該國的入侵。他的事蹟通過台灣的軍事迷網站及臉書軍事社群傳開後,有人向他喊話,讓他回來「訓練我們國軍」;但也有人批評他說,到語言難以溝通的戰場,很難真的幫得上忙,反而會為親友帶來負擔。

對此,李成零並不介意。他說,現在許多人憂心他的安危,但在台灣的時候,卻甚少關心過他的生活,「好似對這些人來說,我上了戰場之後就變成另一個人。」

他告訴BBC,自己想要加入這場全球矚目的戰爭,主因不是為了代表台灣人,實現榮耀民主或自由等志向,而是為了能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紀念。對於生命安危,他認為作為戰士,這些都早已思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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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NIEL CENG / BBC News
從四月參戰到現在,許多身邊的戰友人離開,也有些人殞命在炮彈下,但李成零仍在堅持。

從外賣騎手到國際志願兵

與人們心目中軍人魁武高壯的印象不同,李成零身材中等,戴上一副眼鏡, 個性拘謹,話不多,喜歡獨處。 不喜歡交際的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留在社交媒體上。

大約10年前,他加入過知名的法國外籍兵團(Légion Étrangère),結識了來自世界各國的志願兵。回到台灣後,他先在北部某航空公司從事飛機噴漆工作。 之後,為了追求更自由與彈性的生活,他跳轉到服務業,2020年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爆發之初成為Uber食物外送員。

世界各地的政府包括台灣,並「不鼓勵」人民到烏克蘭當地參與戰爭;韓國甚至以「安全考慮」為由,禁止其國民出遊烏國。所以, 在志願者軍團中亞洲面孔並不多見。

李成零回憶說,自己以「10元硬幣正反面」作賭,最後決定飛越到8000公里外的歐洲大陸,來到炮火連天的烏克蘭前線。

由於本身具有軍事訓練背景,李成零順利通過面試並加入了烏克蘭的國際志願軍團成為其中一員。此時,李成零的手邊不再是琳琅滿目的外送訂單、食物與貨物,而是機關槍、炮彈與冷冽山林中的泥土。

身處郊外荒無人煙之地,李先生與戰友時刻持槍戒備,防止俄軍突襲;仍會不時徘徊在鬼門關。 他說, 記得有一次,戴著夜視鏡的他,看到有一台無人機劃過寂靜的冬日夜空。不一會兒,一枚飛彈落在近在咫尺的地上,劇烈的爆炸與巨響在深夜聽起來更加激烈,感覺死神就在腳邊徘徊。

之前還有一次,他們跟著炮兵一起行動,想要奪回村莊。但他有一個隊友走在後面,迷路後不小心跑進俄軍控制的村莊,竟然五分鐘後還可以活著逃出來。這成為他們日後閒暇時的談資。

5月29日,他在烏克蘭西北部城鎮日托米爾(Zhitomir)附近,完成短暫訓練,返回首都基輔(Kyiv),等待被派遣至其他地方。「我還在學(接受)使用反坦克導彈(即「下一代輕型反戰車武器」,NLAW)的訓練,我很需要學,你可能要稍等一下,不好意思。」

近日,他被調到烏克蘭東部的一個戰區,因為軍事機密,他不能透露身處哪個城鎮,但他說,自己所在的隊伍已經有4人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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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ING CENG / BBC News
國際志願兵在烏克蘭使用的火箭筒。

文化衝擊

烏克蘭有多元種族、語言及文化。根據美國非營利智庫「東西方研究所」(EastWest Institute)評論,來自約130個不同國家的人口居於當地。該評論還指出,烏克蘭1991年宣佈獨立後,欠缺有效的種族共融政策,這使得少數族裔被歧視的問題長期未獲得解決。

歧視的狀況,亦沒有在戰火下消失。

李成零也說,在烏克蘭最讓他感到不適的,還是十分複雜的軍團內部政治,以及白人軍官的差別待遇。

比如說,不少李成零的歐美同袍會把自拍或戰果影像分享至抖音等社交媒體。但他詢問白人長官自己能否做同樣的事,對方卻誤會了他,怕他洩漏單位訊息,並強烈要求不可以分享。

至於原因為何,他苦笑著說:「很大可能因為我是黃皮膚,膚色不同;又或者因為,我護照上寫著『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吧,但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私底下)我會與關係較好的伙伴聊天,開玩笑說原來這就是白人至上的感覺啊。」

「這讓我在團裡名氣更高,伙伴覺得我很有趣、人很好;他們噓寒問暖、主動詢問需否需要協助,有零食還會先跟我分享,」他說。

李成零粗略估計,在烏克蘭至少有20名台灣志願兵,但來自同鄉的戰友們其實並無緊密的聯繫。 他說,戰場上還有其他使用華語的黃種人,但他們互不熟悉,甚至會有點提防。

有一次,他穿著軍綠色服裝與靴子、拿起大包小包,跑來巴士站與記者會面。由於饑腸轆轆,他先趕到旁邊小吃店購買麵包,但因為不諳烏克蘭文,只能比手畫腳與店員溝通。

「這裡的人會問我從哪裡來、在這裡做什麼,或是關於中國與台灣之間的政治問題。我嘗試用英文回答,但對方不懂,我只好用手機的翻譯程式(APP)協助。有時候,系統造成誤會或錯誤,很尷尬,我只能以寶寶用語溝通,」他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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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NIEL CENG / BBC News
在基輔享用完「最接近台灣味道」的中式餐點之後,李成零登上夜間火車,回到烏東戰線,繼續踏上保護他心中烏克蘭自由與民主的征途。

「我是個很實際的人」

但提到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台灣,他的看法就更複雜。

他告訴記者,台灣是個追求民主、自由的地方,但台灣人終究欠缺國際觀,對外界事物、軍事與情勢不了解。他又認為,很多台灣人希望擺脫社會舊有影響,卻一直限制自己與別人的思想和言行。「(同時)要求統一性,大家都要一樣,這是自欺欺人、很矛盾,會影響台灣的進步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