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在街頭的群體:從女性街友談日本家庭內「隱性貧困」問題

被遺忘在街頭的群體:從女性街友談日本家庭內「隱性貧困」問題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這場看不到盡頭的疫情中,向生活窮困者免費發放食物的地方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排隊。其中還有人因雇傭關係終止等原因失業而無法支付房租,面臨失去住所的危機。京都大學研究所副教授丸山裡美曾對女性街友進行過長期的田野調查,我們請她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談談難以看清真相的女性「隱性貧困」問題。

文:板倉君枝
受訪對象:丸山里美

與釜崎結緣

日本的街友問題凸顯是在上世紀90年代,泡沫經濟崩潰後的經濟下行期。

當時,大阪釜崎(西成區)、東京山谷(台東區)、橫濱壽町(中區)等「寄場」(單日工聚集的市場)周邊,越來越多的單日工因為工作驟減,無法支付簡易住宿設施的住宿費而流落街頭。隨著經濟下行加劇,街頭露宿者的身影不僅限於「寄場」,在城市的街頭巷尾也處處可見。

丸山關注街頭露宿者始於大學時代,起因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參加了釜崎的免費食物發放活動。

「第一次去釜崎是1999年,街頭露宿者最多的時候。當時普遍認為,以東京和大阪為中心,全國有3萬人左右露宿街頭。」

畢業論文她打算以「志工」為題,開展田野調查後完成,於是從大學3年級的夏天開始頻頻前往釜崎,幫助派發免費食物。「對我來說,釜崎因嘈雜而充滿活力,是個很有趣的地方。邊做志工,邊採訪其他參與者,這個過程非常愉快,我就決定考研究所,以後去做研究。」

不料畢業論文快寫完的時候,丸山遭遇了一個男性單日工的跟蹤騷擾。她一方面害怕被襲擊,在恐懼中瑟瑟發抖,另一方面又想到「生活在那裡的女性們肯定也有類似的遭遇」。雖然發放免費食物時有時能看到女性,但街頭卻幾乎看不到她們的身影。在清一色都是男性的地方,她們過著怎樣的生活?丸山很想跟她們面對面聊聊,聽聽她們的故事。

難覓身影的女性街友

社會學和社會福利學等領域對街頭露宿者的已有研究成果都是以男性為對象的,女性成了「隱形人」。既然如此,丸山就決定以「寄場」和街友為切入點,對性別問題進行一番考察。

為了展開調查,丸山去東京山谷的福利設施工作,同時在大阪參加支援活動,頻繁往來於東京和大阪之間。「最開始的一年左右,我是懷著內疚感的,覺得自己把女性街友當成了完成調查的工具,所以沒法對她們說『我要寫篇論文,想採訪你們一下。』」不過,丸山最終下定決心說出真相後,對方竟欣然接受,從那之後,她逐漸開始花時間跟露宿街頭的女性對話,聽她們講述自己的故事。

街友在公園裡用苫布搭起帳篷,丸山也經常去那裡。「我當時常去的東京都內的公園裡,大概有250個人在那裡生活。其中有10人左右是女性。」

丸山與其中4個人建立了友誼,跟一位名叫玉子的女士在帳篷裡共度了一週。玉子當時36歲,在露宿公園的女性中是最年輕的,患有輕度智能障礙,已經與丈夫二人連續過了一年半左右的露宿生活。

「帳篷大概相當於4疊榻榻米(約6.5平方公尺)大小。我們每天一起去免費食物發放點排隊,去超市買蔬菜,用卡式爐煮飯。」

露宿生活往往伴隨著被騷擾和施暴的風險。有的女性會遭受人數占絕對優勢的男性露宿者的暴力或性騷擾。不僅玉子,對所有女性露宿者而言,和男性共同生活,也是一種保護自己人身安全的生活策略。也有單身女性據說只在夜間與特定的男性露宿者同床共枕。

從2002年到2008年,丸山一共採訪了33名女性。她們的平均年齡是59歲,多數有過婚姻經歷。淪落為街友,往往是因為丈夫失業、未婚或因喪偶而回歸單身後失業、遭遇丈夫或兒子的家庭暴力後離家出走等原因。許多人從事過低薪工作,如臨時的清潔工、性工作、資源回收等。此外,她們也不是一直露宿街頭,也有人會去投靠專門收留女性的設施或朋友家,求得容身之所。

政府將「街友」(Homeless)定義為「沒有緣由地將城市公園、河川、道路、車站以及其他設施當作起居場所生活的人」。2003年厚生勞動省首次實施的全國調查(目視調查)顯示,街友有2萬5296人,其中女性僅占3%左右。

不過,如果將「街友」的定義擴大為「處於無家可歸狀態的人」,那麼女性數量應該會更多一些。丸山將「街友」和「露宿者」加以區別,前者包括了臨時寄身於福利設施等處生活的情況,後者則僅指在街頭生活的人。

被遺忘在街頭的群體

露宿者的總人數逐漸轉跌,到2012年時降為9576人,與第一次調查相比減少了約6成。這背後有政府露宿者支援政策推廣的原因。

2002年,國家出臺了最早的露宿者政策《街友自立支援等相關的特別措施法》(街友自立支援法),規定應給露宿者提供僱用機會、職業培訓、住宿場所等。最初只是為期10年的暫行法,但2012年延長了5年,2017年又延長了10年。2015年,《生活窮困者自立支援法》實施。這部法律是對既往支援政策的擴充,將有陷入露宿生活風險的人群也納入了救助範圍。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是,即便是勞動適齡人口,也比以往容易申請到「生活保護」。「我開始調查那一陣子,僅因居無定所,申請人就會被福祉事務所趕回去。最近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開始認識到這類做法不可取,所以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陷入露宿生活境地之前申領生活保護之類的援助方式,或者即便是露宿街頭,也會在短時間內脫離困境。」

另一方面,由於某些原因而繼續過露宿生活的人,隨著年齡的成長,將面臨更糟糕的狀況。

「近年來,在公園和河岸地搭帳篷越來越難,因此沒有帳篷的露宿者的比例越來越高。跟能夠搭帳篷的時代相比,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我自己體驗過一週的帳篷生活,當時有卡式爐可以煮飯,還有放行李的地方,算是很難得的了。生理用品之類的生活必需品都是志工幫助採購的。現在這種形式的露宿生活已經不太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