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敢讓學生上國際舞台?許芳宜:我們每個人都年輕過,也曾希望別人給我們一個機會

為什麼敢讓學生上國際舞台?許芳宜:我們每個人都年輕過,也曾希望別人給我們一個機會
Photo Credit: Sam Tsao 時報出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我都曾年輕過,在我們年輕的時候,不曾也希望別人給我們一個機會、給我們一個舞台嗎?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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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書摘,節錄自《我相信‧失敗》,時報出版。

陳文茜:當時妳在雲門,跟懷民老師跳過很多次他編的舞,妳為什麼沒有只留在雲門?因為雲門其實已經很大了。是什麼勇氣讓妳覺得做為一個亞洲人,可以到紐約,最後在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當上了首席舞者?

許芳宜:其實我大學畢業時就一股傻勁。大學一年級,十九歲時立下我人生第一個夢想和目標,就是要成為職業舞者。所以我知道畢業後一定要離開。我嚮往老師口中職業舞者的生活,我嚮往所謂「職業的要求」、職業舞台、舞者的人生,所以一畢業就離開了。每個年紀都有不同的出口,當時傻傻地打包離開台灣,單純是為了追求心中的夢,可能也是覺得為了要尋找一些事,為了要完成我自己十九歲時跟自己的承諾與約定。

陳文茜:妳用什麼方法讓自己可以在紐約立足?妳怎麼會有勇氣呢?

許芳宜:有的時候,其實夠傻就夠勇敢。所以需要的是一股傻勁,然後心中有一種衝動和欲望,這份衝動和欲望沒有辦法是為了其他人而做的,這份欲望只有因為你很想要、很想要、很想要,那是一種非完成不可的決心。

陳文茜:記得你在紐約的第一天嗎?

許芳宜:我記得在紐約的第一天是借住別人的家。到了那邊,我心裡第一個想法是,我想要找一個自己的窩。因為這不是我的地方,這只是借來的。我從小,心裡一直對家有一種很特殊的情感,所以我很在乎住的地方。我知道那裡只是暫時的,所以在三天內我就找到房子。我根本就不會說英文,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找得到房子;但我就是找到了。然後我搬到一個非常非常便宜的地方,只要燈一打開就會聽到、看到滿地的蟑螂「唰」的全部跑掉。滿廚房的蟑螂,燈暗的時候你沒發現,燈一開的時候就看到蟑螂就像電影情節裡一樣四處竄!

陳文茜:其實芳宜家境是還不錯的,妳有尖叫嗎?

許芳宜:我沒有尖叫。當時我有的能力也只能住那樣的房子,我一直以來是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我不會今天有一百元,卻想要住三千元的房子。我知道我一定過得去,那是我的選擇。因為是我的選擇,我非常心甘情願接受所有一切的結果。

陳文茜:妳什麼時候進了瑪莎‧葛蘭姆?可以在瑪莎‧葛蘭姆當舞團成員是很榮耀的,還是一開始妳就知道會當上首席?

許芳宜:這故事好久沒講了。我記得考上後的第一天,當我確定拿到一份工作、當上職業舞者,心裡好開心好開心。可是因為語文不通,很開心卻不知道跟誰講;所以我很興奮的走在路上,一直往前走,想想不對,又右轉,然後右轉又不對,又左轉,然後又往後,我就這麼走來走去,很開心。我好想說,我好想打電話……。

我當時很想打電話給誰,但我也不知道如何打電話給家人,我覺得我很想打電話,我很想告訴親人們我拿到了生命中第一個工作。可是我沒有做,因為剛去美國,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打電話回台灣,只知道投進一個銅板,然後怎麼接回台灣也不知道。

那時我就這樣往前走往後走,不知道來回走了多少次,走著走著,我忽然間就停下來,哭了。我好想跟所有很愛我的人分享。我從來沒有想過在紐約沒有找到工作會不會丟臉?因為我覺得沒有丟臉的事情。與其要在紐約洗碗,我何不回台灣洗碗?為什麼要選擇在那裡?但當時我找到工作,好想跟家人分享的時候,卻不會打電話,身邊又沒有朋友 ─ 那個時候忽然發現:我是一個人了。忽然有一種孤獨,有一點點心酸、有一點點難過。

之後,不管去任何一個舞台,得到的掌聲與評價、所有的關注、喜愛,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身上。所以我一直覺得走這條路很自私,因為享受所有最幸福、最快樂的都是我,享受到最美好、在台上的最過癮的也是我。走過看過很多很漂亮的地方,卻沒有辦法跟你最珍惜最愛的人分享。

陳文茜:妳後來做了一個決定,離開瑪莎‧葛蘭姆。那要很大的勇氣,妳從此以後要靠自己闖蕩。

許芳宜:是,當我開始享有很好的待遇及條件時,我選擇離開了。當時我有很好很好的週薪,我可以挑舞台、選場次,幾乎是只要開口都有。我從以前實習時,所有人的化妝室都在樓上,只有我的在地下室;直到了當首席後,我一直是最靠近舞台的那一個。當時幾乎所有可以想像的禮遇都有了。

為什麼那時我要離開?一直以來很清楚知道這條路是我在走,這是我的生命,我忽然發現自己不滿足了,我覺得這些所有再美好的條件好像還不夠,但是我不知道我不滿足的是什麼。我知道還不夠,我還想要更多,我知道我還有更多的能力、更多的欲望,想要再創造新的東西。但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然後也不知道怎麼去尋找。所以我選擇把自己逼到絕境,唯獨的方法就是斬絕所有的安全保障:就是我所有的後盾。我知道會遇見困難,我選擇讓自己在痛苦時、想回頭時,沒有後路可以退。

陳文茜:離開瑪莎‧葛蘭姆的舞團,然後要跟全世界最頂尖的編舞家合作,聽起來很棒。妳如何訓練到上台的時候都不會出錯?

許芳宜:誇張的行程應該是在二○一二年,從暑假開始到年底,我大概三個月都在國外,沒回到自己真正居住的地方。不斷的換飯店、換劇場、換編舞者。我應該是每一個作品表演之前的一個月,就開始調整身體。像跟阿喀郎的表演,我最少最少一定要在兩個星期前調整,因為它中間有一段馬步蹲得非常低非常久,那不是說你有本事,去了就可以上。跟克理斯多福.惠爾敦、紐約芭蕾舞團合作時,也是如此。

我覺得跟國際非常頂尖的藝術家合作,最棒的優點是一起排練時,可能七天就可以做出一個完整的作品,七天的排練中,包括要精進自身和作品本身的光澤度。如果七天就可以做一個好作品,這個行業是絕對會成功的,而且一定會賺錢。可是通常創作者需要足夠的時間創作、思考、調整、有很多不同的因素與理由;但是當你有一群很優秀的表演者,真的可以七天就做出作品、而且上舞台,因為我曾參與過這樣的夢幻組合。

我回家幾乎沒有其他時間做跟舞蹈不相關的事情。我開始聽音樂,記舞步,舞步是最基本的。

現在如果我跟阿喀郎現在要表演,基本上可以兩天前見面,我們做的並不是只我們兩個排練,還跟音樂家現場排練,然後隔天是為了裝台、燈光、現場音樂走位。接著上台了。

*

許芳宜:我很喜歡訓練年輕人,也很喜歡分享我身上所有的一切。但是我就算訓練出一支隊伍、一支軍隊,我都希望這支軍隊裡面的每一個人都要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樣子。他的精神與態度是一致的。但每個舞者本身的特質、特色和魅力,是不容忽視的。所以我喜歡透過每一個人不同的特質,希望能夠把他看不見的自己再拉出來,把他想像不到的自己再抽出來多一點、多一點。

陳文茜:當時許芳宜在那天的表演裡頭,寫了一段文字。她曾經慎重的考慮,該不該讓這些在國際上還沒有名氣、就有了舞者身的學生上台?該不該讓他們上台?結果最後她的話是:「我們每個人都年輕過,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沒有那麼美好過,為什麼不讓他們上台?」

許芳宜:大家都說:「妳覺得他們準備好了嗎?」我浮現腦中的第一個回答是:「什麼叫做準備好?妳覺得他們太年輕嗎?年輕不就是本錢嗎?」選擇帶小孩上台時已經選擇面對所有的責任,如果心中有害怕或擔心,是我的問題 ─ 是我沒教好、沒把他們訓練好,所以擔心他們不夠好。我心想,你我都曾年輕過,在我們年輕的時候,不曾也希望別人給我們一個機會、給我們一個舞台嗎?

陳文茜:每一個人都年輕過,而在你年輕的時候,你好希望別人給你們機會。現在知道了,沒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如果十九歲,妳在台灣已經跳到頂尖了,妳卻都沒有走出去,會有什麼差別?回頭看兩個完全不同的岔路人生。

許芳宜:如果十九歲,我一直留在台灣。我應該會是台灣最優良的舞蹈公務員。出了國我還是很愛台灣。差別應該在,我覺得並不是一定要出國,而是你用什麼方式、透過什麼方式去看世界,看不一樣的世界。因為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我知道舞蹈可以不一樣,我的生命可以不一樣。選擇如何做一個舞者,可以不一樣。我有了選擇性。

我並不是說在台灣就不好,我並不是指只守著台灣小島,不管你在哪裡,小島不會守住人,小島也不會關住人,其實小島的世界很大。你可以從一個點放眼去看世界。可是最怕的是你永遠在點上,看著自己畫的圈圈的那個點,那相形之下,你是用一個無形的框架和監牢把自己給關起來了。然後你還很自得其樂的說「我有我的天地」。我覺得那才是有點可笑、也有點可惜的自我感覺良好。所以我其實很慶幸我有機會透過舞蹈看到、接觸到不一樣的人,看到不一樣的世界。然後對自己有不一樣的要求。

青年提問

提問:看了芳宜老師的口述自傳,書中提到在學習跳舞時,面臨到父母反對的壓力。您如何突破這個壓力?其實現在青少年在追夢的時候,來自於長輩的支持或是壓力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很重大的決定。老師如何在孝順跟追夢之間拿捏跟抉擇。

許芳宜:要不是我父母親反對得這麼用力,我就不會堅持得這麼努力。我會堅持那麼久,我父母其實是一大功臣。因為他們不斷不斷的反對,讓我更堅信和相信我一定要做給你們看。花了十年證明,只為了要告訴父母親舞蹈是一個專業,可以是一個很好的職業。把自己養得很好、照顧得很好是為了不讓他們操心。父母親會這麼反對,其實是擔心、心疼。這種拉扯和互補作用是很好的。

提問:如果你們人生只剩下十八分鐘,你會想用什麼樣的方式、傳達什麼樣的訊息來改變這個世界?

許芳宜:我的答案很簡單。盡情享受現在與所有人在一起的十八分鐘。如果這是我唯一剩下最後的十八分鐘。有機會選擇當下,還能夠珍惜的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這是我自己的親身體驗。

有一段時間我曾經在紐約想台灣,在台灣想紐約。我覺得那是最浪費生命的一件事情。與其要在這裡想那裡,為什麼不就好好享受這裡,好好將當時的自己發揮到最大的極限。創造出最大的美好。所以我一定會坐在這裡跟我一樣願意坐在這裡的人,去回想人生裡頭好多個很美好的十八分鐘,跟最後的十八分鐘。

許芳宜—被譽為「美國現代舞之母瑪莎.葛蘭姆的傳人」,以身體舞出生命火花。

書籍介紹:

我相信‧失敗》,時報出版。

中天青年論壇
陳文茜 x 十位夢想飛行者:

蔡康永、周杰倫、五月天阿信、劉若英、嚴長壽、林懷民、蔣勳、羅大佑、許芳宜、潘石屹

他們的人生故事,也是懷抱著夢想的你的故事。這些故事,都是他們掏出生命回憶,感悟之下獻給你的人生短句。
在人生路上,「成功」永遠只是一小段。無論你的身分是企業家、國際舞者、大作家、或是有千萬人追隨的演員、歌手創作者,失敗,都是他們最好的老師。所有舞台的燈光在結束時都會熄滅,所有憑藉「努力」「僥倖」和「機運」而來的成功,未嘗不是如此。

這本第一冊「青年論壇」選輯,作者將蔡康永放在第一篇,潘石屹放在結尾,他們的人生皆曾親歷或目睹何為「大起大落」,請讀者慢慢體會他們因此參悟的特殊智慧。所有與談來賓皆未取分文,只因他們希望自己的某些感悟可以回饋給故鄉的青年,或者每一個他們曾經遇見的生命。本書版稅亦將全數捐贈在烈火灰燼中重生的「雲門舞集」。

這是一本讓你放在身邊手上,疲倦時、灰心時、想停下來時,翻一翻,重新得力的書。

我相信 失敗。然後呢?
李安、李開復、張忠謀、郭台銘、張艾嘉……留待下回的《我害怕‧成功》再見。

責任編輯:楊士範
核稿編輯:鄭少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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