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的丹麥亂彈(三):只有達到歐盟標準的高檔調味燒酒,才能冠以Akvavit雅稱

酒桌上的丹麥亂彈(三):只有達到歐盟標準的高檔調味燒酒,才能冠以Akvavit雅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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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高檔的Aquavit也好,平民的Snaps也罷,其配菜必然是黑麵包打底的、粗獷的開放三明治,而不是什麼軟綿綿的瑞典魚湯之類的玩意。作為戰鬥民族的北歐人今天雖然不必每天扛槍流血,但這些武士傳統仍舊潤物細無聲。

丹麥議會名為「folketinget」,直譯為「民眾事務」。裡面的食堂名叫「Snapstinget」,可以粗暴地翻譯為「燒酒事務」。

如果事前訂了團體參觀,事必可以到食堂用餐,雖然多半是在議員辦公時間之外。有些長期罹患北歐崇拜綜合症的美國人來吃過後,在社交媒體上讚口不絕,說丹麥議會供應的食物,永遠不能成為糟糕政治決策的藉口。

在丹麥,「Snaps」這種調味燒酒跟政治很有關,在丹麥的市中心,議會之外,總有一些地下的開放三明治小餐廳,絕對不會上什麼勞什子的這個榜那個榜,但是時有政客在裡面討論事情,當然手邊少不了鱘魚三明治和各種Snaps。昏暗燈光下,老舊木桌上,多少推杯換盞造就了今天的丹麥時局。

當然,這和某朝的五糧液決策相比又是另種風格。

世先有伯樂後有千里馬,先有俠客後有美酒。酒好不好,還要看誰喝。這些勢利餐廳基本不認為自己是餐廳,而是編外辦公廳,絕不推薦遊客去。那裡甚至不歡迎哥本哈根以外的「鄉巴佬」。實在要進去,會受到極為惡劣的待遇。敝人曾不信邪地前去用餐,被當作了日本遊客,在就餐全過程中皆受到類似於慈善家對於弱智兒童的關愛。

雖然來自哥本哈根大區以外,在政府任部級職位的人物不在少數,他們如果操著老家口音進去,待遇會同樣糟糕。就跟試圖統治英格蘭那些蘇格蘭人一樣慘。或者說,山東老幹部初到江浙滬皖,在第一次開口吃小籠包之前,大概是不會有人提醒他小心燙嘴的。

Snaps是土法釀的酒,基酒是土豆或糧食釀造的烈酒。丹麥人在自家後院就可以拿蒔蘿籽和香芹籽扔進一瓶伏特加,放幾個月就成了Snaps,加橙皮或桂皮也可。挪威人則更可能加八角,畢竟天氣更壞,口味需要再重些,反正都是為了促消化。還是四川人高明,直接拿來入菜燉肉,還沒進肚子就消化了。

那麼Snaps和Akvavit是什麼關係?只有達到歐盟法律規定標準的高檔調味燒酒,才能冠以Akvavit的雅稱,即拉丁文aqua vitae的縮寫版,意為「生命之水」。具體要達到什麼法律標準,還沒研究過,大概是行業保護需要,跟法國要有一個香檳產區差不多意思。

香芹籽加到烈酒里面調味的做法,多半是丹麥人從德國人那裡拿來的。舊時德國人視香芹籽為辟邪物,撒在兒童床頭作為安神固魂之用。雖然那時候英國還沒有處在崇拜德國古風的維多利亞時代,香芹籽也已經登堂入室。於1598年首版的莎劇《亨利四世》中,其下篇的第五幕第三場中,在格羅斯特郡夏祿法官家中花園裡,夏祿就曾很有腔調地邀請福斯塔夫吃烤蘋果加香芹籽:

「不,您必須瞧瞧我的園子,我們可以在那兒的一座涼亭裡吃幾個我去年手種的蘋果,再隨便吃些香菜籽之類的東西⋯⋯」(朱生豪譯本)

"Nay, you shall see my orchard, where, in an arbor, we will eat a last year’s pippin of my own graffing, with a dish of caraways, and so forth......"

這裡的香菜籽就是香芹籽。

夏祿法官在莎劇裡面是個保皇黨的外圍朋友,拿香菜籽來懷柔一個敗落封建貴族家庭出身的,玩物喪志的軍人。對於香菜籽具體怎麼個吃法,劇中沒有再進一步說明。我很好奇他們是直接嚼還是泡茶?要知道茶葉最先進入英格蘭時,英國人都是倒掉茶水嚼茶葉渣子的。

而在北歐,Aquavit的初次歷史性登台是在1531年,出現在丹麥貴族卑爾根堡勳爵Lord Eske Bille給挪威羅馬天主教主教Olav Engelbrektsson的隨贈信件中,號稱所贈烈酒為「生命之水,包治百病。」 這顯然是個迷思,因為收禮人僅在七年以後便辭世了。但是他死前做了一件大事,就是大概因為這份禮物的刺激,開始在挪威Nidaros(即今Trondheim)組織伏特加生產,後來此地成為「伏特加帶」的最西端點。

少年得志的Eske Bille三十歲就是哥本哈根堡的總督兼總指揮,時為1510年,很可能就在那時候倒騰出來一堆生命之水。既然那時候南德人還沒有到丹麥去種土豆,這些生命之水的基酒有可能是從俄羅斯來的,因為1493年的時候丹俄就簽訂了一則「愛與兄弟契約」,大概相當於今天的友好合作夥伴關係。

他到卑爾根則是三十九歲後的事情,在1529至1537年間,在當地一天也沒閒著,拆了一堆基督教教堂,建了一堆防禦工事。這說明,在整個十六世紀,從北歐到英格蘭,神已經不能直接保護人了,教會的說服力也被打破了,要掌權得靠防禦工事,靠組織武力,而貴族出身的軍人則需要包治百病的香芹籽釀烈酒才能上場戰鬥。在工業革命後,Aquavit就直接拿來當作工資發放了。

現在丹麥的一些酒業新瓶裝舊酒,開始生產各種新奇Aquavit,賣得幾乎跟香水一樣貴,一瓶可以賣到五十美元左右,邏輯也跟做香水差不多。

哥本哈根有間威士忌酒廠也玩票做這類花哨的Aquavit,有諸如此類的調味組合:組合一,蒔蘿籽、蒔蘿尖、檸檬皮、八角;組合二,小茴香、麥粒、甜菜根;組合三,蒔蘿、檸檬、林頓花、萬壽菊、桑椹、玫瑰花瓣、覆盆子(當然,這一款是粉色的);組合四,小茴香、檸檬皮、石榴籽、可可、肉桂、白胡椒、豆蔻、八角。一種粗獷酒精被接近巫醫的手段活生生地稀釋和協調,成為了貴婦飲品,和一個戰鬥民族變成福利社會的發展軌跡倒很一致。

高檔的Aquavit也好,平民的Snaps也罷,其配菜必然是黑麵包打底的、粗獷的開放三明治,而不是什麼軟綿綿的瑞典魚湯之類的玩意。作為戰鬥民族的北歐人今天雖然不必每天扛槍流血,但這些武士傳統仍舊潤物細無聲。議員們也是人,大概也得有烈酒在懷,才能燃燒報國為民之壯志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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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